第 13 章

黑暗骑士崛起:闭环的代价

2011年深秋,克里斯托弗·诺兰坐在位于洛杉矶的剪辑室里,面前的监视器上定格着一个画面:一架C-130运输机的机身在苏格兰高地上空倾斜,六名穿着战术装备的特工在机舱内被钢索悬挂在半空,窗外的真实云层正在以不可能的角度掠过。这是《黑暗骑士崛起》开场空中劫机段落的第一版粗剪。他手上握着的筹码比《盗梦空间》那八亿三千六百万美元赢来的更多,但那个关于陀螺是否倒下的隐喻此刻就在这间剪辑室里继续旋转——证明自己的动力不会停下来等他整理战果,它已经自动转变成要求他再次证明的催促。画面中的运输机不是数字模型——那是一架真正的、被改装过的飞机,它的尾翼正在物理空间中脱离机身,演员的身体在重力作用下真实地晃动。诺兰反复看了三遍,然后让剪辑师倒回去,停在贝恩被带上飞机的那一刻。

这个开场段落花掉了预算中的一个显著比例。为了在苏格兰凯恩戈姆山脉上空拍摄,制片组需要获得英国民航局的特殊许可,需要协调军用级别的直升机航拍团队,需要把一架完整的运输机机身运送到山区跑道——运输记录显示,那架改装后的飞机外壳需要被分解成四个部分,用卡车车队从英格兰南部的改装工厂运到苏格兰,全程超过八百公里。华纳的制作保险部门为此专门召开过风险评估会议。

诺兰的回复一如既往:没有绿幕,不建数字模型,不后期合成。摄影机必须记录实际发生的物理动作。这种偏执在诺兰的职业生涯里不是新东西,但《黑暗骑士崛起》把它推到了另一个量级。

三年前的《黑暗骑士》,他炸掉了一栋真实的建筑——那是一个即将拆除的废弃工厂,诺兰说服制片厂让他在里面装满炸药。再往前,《侠影之谜》的蝙蝠车是真实驾驶的车辆,不是CG动画的产物。每一次,诺兰都在挑战制片厂对“可保风险”的定义边界。每一次,他都用前一部电影的成功证明自己的判断值得信任。但《黑暗骑士崛起》面临的压力和前两部不同:这一次,他要为一个已经成功的商业系列画上句号,而前作的成功本身变成了最大的负担。

《黑暗骑士》在2008年创造了现象级的文化事件。希斯·莱杰的死让小丑这个角色被封存在一层无法复制的悲剧光环中,诺兰从一开始就做出决定:不重新选角,不使用数字技术复活,甚至不在成片对白中提及小丑的名字。这是对演员的尊重,也是一种叙事上的自我设限。

终章必须在失去前作最强驱动力的条件下找到新的立足点。他需要一个新的反派,一个新的结构,以及一个能够把三条叙事线回溯到起点的命题。诺兰和编剧大卫·S·高耶、乔纳森·诺兰在剧本阶段花了很长时间讨论这个命题。高耶最初提出的几个方向被否决了,乔纳森在电话里和哥哥争论了数次。

最终形成的方案是一个冒险的选择:把故事时间线拉长到《黑暗骑士》事件的八年之后,让布鲁斯·韦恩不再是那个在黑夜里巡逻的蝙蝠侠,而是一个身心俱疲的隐居者。这个设定本身就是一个判断。它拒绝了延续《黑暗骑士》叙事动能的惯性思路——那部电影的结局是蝙蝠侠背负着哈维·丹特的罪名消失在黑暗中,按照常规续集逻辑,应该紧接着呈现他被追捕、逃亡、反击的过程。但诺兰选择跳过这八年。当电影再次打开时,哥谭已经享受了漫长的和平,有组织犯罪被清扫,哈维·丹特被神化为城市道德的象征,而布鲁斯·韦恩的膝盖软骨磨损殆尽,需要机械支架才能站立行走。这是一种刻意的疲惫。

诺兰在采访中把韦恩的状态描述为“一个等待某事发生的人”——不是等待重新成为英雄,而是等待一个理由去结束他开始的循环。这个角色弧不是传统超级英雄电影的叙事逻辑。传统逻辑要求英雄经历低谷然后反弹,低谷是高潮的前奏。但诺兰在处理八年后的韦恩时给出的是更复杂的东西:疲惫是真实的,不是情节需要的临时状态;身体的损伤是永久性的,不是可以在训练蒙太奇中修复的;隐居不只是物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他选择远离哥谭的事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而一切的结果就是他此刻的处境。

这个设定让《黑暗骑士崛起》的开场节奏和前作完全不同。前一个小时不是在积累动作能量,而是在铺设断裂的纹理。哥谭的社会秩序建立在谎言之上——戈登局长知道哈维·丹特的真相,但选择了沉默。和平被制度化,而制度化的和平正在内部腐蚀。贝恩出现在这个断裂点上,不是作为一个独立的反派,而是作为一个更古老威胁的继承者。

诺兰做的选择比外部观察者意识到的更为彻底:他没有把终章写成一部独立的续集,而是把它做成整个三部曲的回溯装置。贝恩的背后是塔尔西亚·艾尔·古尔,连姆·尼森饰演的拉斯·艾尔·古尔的女儿。她是阴影联盟在贝恩之前就存在的成员,是布鲁斯·韦恩在成为蝙蝠侠之前就与之纠缠的力量的延续。当塔尔西亚在电影中段揭示了这一点时,2005年《侠影之谜》开篇的所有命题都被重新激活:韦恩的恐惧、影武者联盟的训练、正义与毁灭之间的模糊边界。三部曲被焊成一个环形结构——起点和终点是同一个问题:蝙蝠侠的存在到底是治愈还是病灶。

这个结构选择承担了巨大的叙事风险。要让观众接受终章的反派不是小丑那样的独立角色,而是一个需要追溯到七年前电影才能完全理解的复杂设定,这挑战了商业续集的基本逻辑。常规做法是降低观看门槛,让新观众不需要看过前作就能进入。

诺兰走的是反方向:他在《黑暗骑士崛起》中不断回溯《侠影之谜》和《黑暗骑士》的细节,把三部电影编织成一个需要整体观看才能完全体会的闭环。他不降低门槛。他要求观众带着前两部的记忆进入。这种要求在华纳的市场部门引发过担忧。

但诺兰的议价权在2011年是切实的。《盗梦空间》的全球八亿三千万美元是一个数字,但更重要的不是数字本身,而是它证明的结构性事实:这个导演可以在没有蝙蝠侠的情况下,用一部多层嵌套的原创剧本驱动全球市场。他可以创造自己的IP。所以当他坚持终章必须是真正的终结——不是通往下一个系列的桥梁,而是叙事闭合本身——华纳同意了。

至少在当时,他们同意了。贝恩的声音出现在预告片中时,这个“同意”曾经短暂地被动摇过。2011年12月,第一支正式预告片在影院贴片放映。汤姆·哈迪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含混、低沉,带有一种被物理阻挡后的嗡鸣质感。观众几乎立刻开始抱怨“听不懂”。

互联网论坛上出现了大量模仿和调侃,有人为预告片重新配音,有人逐字猜测贝恩到底在说什么。华纳的市场营销部门将反馈汇总后送交给诺兰:预告片的主要信息正在被反派的声音问题淹没。

这是一场典型的重叠冲突。诺兰把声音设计视为完整创作的一部分——贝恩的面具不只是道具,它在叙事上承担着角色隔绝于人类情感的功能。那道含混的声轨是有意为之的结果,它强迫观众靠近、聆听、产生不安。

但市场营销的逻辑完全不同:预告片是产品推广的核心工具,如果观众在第一轮接触时无法理解反派的对白,推广就会失败。华纳高层介入了讨论。具体会议的细节没有公开记录,但行业媒体后来报道了结果:诺兰在声音设计上做出技术性调整,他和声音团队重新处理了贝恩声轨的混音参数,提高某些频率的清晰度,但保留了面具带来的音色质感。这不是投降。投降意味着更换设计、放弃创作意图。诺兰做的是在技术层面找到一个平衡点:在清晰和含混之间调整参数,而不是二选一。

这是一种精确的边界谈判——他把让步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保住了核心设计的完整。这场小规模冲突暴露出的结构性问题比技术问题更值得关注。在《黑暗骑士》时期,诺兰几乎享有无争议的完全自主权。小丑的选角——当时让希斯·莱杰出演——曾经引发外界疑虑,但诺兰坚持,华纳没有干预。小丑的视觉造型设计、最终剪辑中保留的极端暴力暗示、没有删减任何可能引发分级争议的段落,这些决定都是诺兰一个人做出的。那份自由建立在两部电影的信任累积上:《侠影之谜》救活了蝙蝠侠品牌,《致命魔术》证明了诺兰的效率和控制力。

但到了《黑暗骑士崛起》,自由仍在,可周围的空气已经改变了。改变来自行业的结构性转向。2012年5月,《复仇者联盟》在全球上映,最终票房超过十五亿美元。这部电影展示了一套完全不同的系列运营逻辑:共享宇宙。角色可以跨界,电影可以互相导流,每一部都是下一部的预告,没有真正的终章——只有持续的资产扩张。

制片厂对这种模式的理解正在从“有趣的实验”转向“行业新标准”。漫威影业用四年时间和五部电影证明了共享宇宙在商业上比单个系列的完整叙事更高效、更稳定、更可预期。

在这个背景下,诺兰坚持为蝙蝠侠三部曲画上句号,就不是一个单纯的创作决定,而是两种权力逻辑的对抗。一种是作者驱动的闭环逻辑:系列有起点和终点,人物有完整的弧线,结束就是结束。另一种是制片厂整合的扩展逻辑:系列是资产组合,角色是可变现的品牌,每一部电影都应该是下一个项目的入口。诺兰选择的立场,是用他积累的议价权把蝙蝠侠密封在闭环中,拒绝让它成为DC扩展宇宙的零件。在华纳的高层会议室里,这个立场不可能不引发讨论。蝙蝠侠是华纳最有价值的IP之一,漫威正在用共享宇宙重新定义超级英雄电影的回报规模,DC漫画拥有同等甚至更丰富的角色库,但缺少一个整合框架。诺兰的蝙蝠侠三部曲被证明是可行的模式,但这个模式的关键人物——导演本人——正在坚决地把门关上。

据行业媒体后来的追踪报道,华纳内部在这个阶段确实开始探讨“蝙蝠侠之后”的方案,但这些讨论在诺兰面前并没有被正式摆成谈判。因为没有人想在终章还在制作中的时候,公开讨论如何绕过终章。诺兰知道这些讨论的存在。他没有公开回应。他用拍摄本身回应。

2012年春天,《黑暗骑士崛起》的实拍规模继续扩展。哥谭下水道系统——贝恩的巢穴所在地——被建造成完整的实体布景。它不是数字拓展的结果,而是用混凝土、钢筋和人工照明在摄影棚里搭建的真实空间。诺兰和摄影师沃利·菲斯特坚持用IMAX摄影机拍摄尽可能多的段落,包括城市街道上的大规模暴乱场面。在匹兹堡的实景中,数千名临时演员在真实的街道上奔跑,真实的卡车翻倒,真实的雪在飘落。匹兹堡被选为哥谭部分场景的替代地点,部分原因在于这座城市的钢铁遗产和桥梁结构与诺兰想象中的哥谭形成了视觉对应,也因为市政当局对摄制组的实拍要求给予了罕见程度的配合。这些选择都不是炫技。诺兰的实拍偏执有明确的功能指向。

当一场大规模暴乱是由真人、真车、真雪构成时,画面中的空间关系、光影变化、随机性都有数字合成无法复制的密度。更重要的是,演员的表演发生在物理空间中——他们的身体在真实的地面上奔跑,面对真实的翻倒车辆,对真实的气温做出反应。这些微小的真实性累积起来,为一部长达两小时四十五分钟的电影提供了重量。

但重量并不总是被欣赏。《黑暗骑士崛起》在上映后收到了比前作更复杂的批评反应。安妮·海瑟薇饰演的猫女成为争议焦点之一。部分评论认为她的表演风格——机智、敏捷、带着轻微的讽刺——与电影整体的阴郁沉重存在不协调。但这种不协调可能是诺兰有意为之。猫女是《黑暗骑士崛起》中唯一一个不完全被悲剧定义的女性角色,她穿越阶级和立场的能力是布鲁斯·韦恩早已丧失的技能。她在电影中的存在像一面棱镜,折射出蝙蝠侠世界的某种单一性。更深层的批评指向了影片的政治隐喻。

贝恩领导的地下运动、对华尔街证券交易所的袭击、将富人从公寓中拖出的审判场景——这些图像在上映后被从左翼和右翼同时解读。左翼批评者认为电影在妖魔化占领华尔街运动,右翼批评者则认为它在借用左派修辞却不加严肃处理。诺兰在采访中回应这些解读时措辞克制:剧本在金融危机爆发前就已经完成,情节不是对时事的直接回应。但社会氛围总会在创作中留下印迹,创作者无法控制观众把什么印迹读进去。

还有一条批评线索指向终章自身的结构:贝恩的死亡方式——被猫女驾驶蝙蝠摩托的炮火在瞬间解决——在节奏上显得仓促。这个处理让一些评论者感到整个篇章的积累在最后几分钟被草率地释放了。约瑟夫·戈登-莱维特饰演的年轻警察布莱克,在片尾被揭示为罗宾——不是那个穿着彩色制服的助手,而是一个继承了蝙蝠洞钥匙的普通人——这个设计被部分漫画迷认为过于直白,是诺兰在整部电影中唯一一次丧失他惯常克制的时刻。但这些批评在2012年7月被一桩真实的悲剧打断了。

诺兰的回应是事实层面的澄清,但它无法平息争议,因为争议的真正源头不在事实层面。影片的政治隐喻之所以引发跨语境的持续争论,并非因为它是对某一具体事件的时事图解,而是因为它触及了一个超越特定事件的普遍命题:秩序建立在谎言之上。哥谭的和平依赖戈登对哈维·丹特真相的沉默,贝恩的解放依赖对群众愤怒的操控,而韦恩的牺牲最终也依赖一个被精心维护的死亡假象。

诺兰在终章中呈现的不是对左翼或右翼立场的背书,而是对一切声称拥有道德纯洁性的秩序叙事的系统性拆解。正是这种拆解,让不同意识形态的观众都能在影片中看到令自己不安的东西——也因此,每一种试图将影片简化为单一政治立场的解读,都注定无法穷尽它的意义。

在科罗拉多州奥罗拉的一家影院,《黑暗骑士崛起》午夜场放映时,一名枪手进入影厅开枪射击,导致十二人死亡,数十人受伤。消息传到诺兰那里时,他正在为欧洲首映做准备。他发表了一份简短的书面声明,措辞极为克制,表达了哀悼,没有提供任何超出哀悼的东西。剧组的多个宣传活动被取消或缩减。那部电影最终在全球拿下超过十亿美元的票房,完成了三部曲的商业成功,但整个上映期都被包裹在一种难以言说的沉痛之中。

在更安静的层面,这部电影完成了一项不易的任务。诺兰让蝙蝠侠三部曲成为一个真正的闭环。布鲁斯·韦恩在影片结尾摘下了面具——他作为一个公开身份的富豪,被认为已经在拯救哥谭的过程中牺牲。但最后的镜头揭示了另一个结局:阿尔弗雷德在佛罗伦萨的一家咖啡馆看到布鲁斯·韦恩和一个女人坐在一起。

他活着,但他不再是蝙蝠侠。蝙蝠洞被传给了布莱克。这是继承,但不是续集。诺兰没有给新蝙蝠侠留下名字、造型或者明确的叙事方向。他留下的是一个开放的结束,但自己不走向那个开放的方向。

在诺兰反复观看那段空中劫机粗剪的同一周,DC漫画的编辑群在伯班克的办公室里接待了一位访客。来的人是丹尼·奥尼尔,他在七十年代接手蝙蝠侠漫画的编辑工作,当时这个角色正困在六十年代电视剧留下的坎普阴影里,销量低迷,文化相关性接近于零。奥尼尔做了一件事:他把蝙蝠侠拉回黑暗。他和画师尼尔·亚当斯一起,把布鲁斯·韦恩重新放回哥谭的夜晚,让那个夜晚变得潮湿、危险、道德模糊。

后来在访谈中,奥尼尔的继任者之一——长期担任DC编辑的保罗·莱维茨——用一句话总结了那个转折:“我们带回了一个更阴暗、更黑暗的蝙蝠侠,我想这就是这些漫画受欢迎的原因。”他说的是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的那批故事:编剧史蒂夫·恩格尔哈特和画师马歇尔·罗杰斯在《侦探漫画》第469到476期——从1977年8月到1978年4月——用八期连载重新定义了蝙蝠侠的叙事边界。那八期漫画里,蝙蝠侠面对的不是超级反派,而是腐败的政治机器、被收买的媒体、在合法外衣下运作的犯罪网络。恩格尔哈特和罗杰斯把哥谭写成一座制度性溃烂的城市,蝙蝠侠不是它的救世主,而是它唯一诚实的症状。

诺兰读过这些漫画。不是全部,但足够多。他在筹备《侠影之谜》期间,大卫·S·高耶把一批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的蝙蝠侠漫画塞给他,其中包括恩格尔哈特-罗杰斯连载和弗兰克·米勒的《黑暗骑士归来》。诺兰从中提取的不是具体情节,而是一种叙事态度:蝙蝠侠故事的核心不是超级英雄对抗超级反派,而是一个人在制度失效的城市里,试图用个体的暴力建立一种不可能持续的秩序。

这种理解贯穿了整个三部曲,但在《黑暗骑士崛起》中被推到了最远的地方。当贝恩占领哥谭、建立地下法庭、在电视上宣读对富人和权力者的审判时,诺兰在银幕上呈现的不是一个恐怖分子的暴行,而是一种替代秩序的短暂建立——它注定崩塌,但在崩塌之前,它确实让哥谭原有的秩序暴露出其虚假性。

这个叙事选择让《黑暗骑士崛起》在政治隐喻的层面变得难以归类。它不是左翼的,因为它展示了群众革命如何被煽动者操控;它也不是右翼的,因为它同时展示了既有秩序如何建立在谎言之上。诺兰拒绝让电影停留在任何单一政治立场上,这种拒绝本身成为了一种立场——一种对简化叙事的系统性抵抗。

这种抵抗在剧本阶段就已经被编码进结构里。诺兰和乔纳森·诺兰在电话争论中反复推敲的一个问题是:贝恩和塔尔西亚的关系应该何时揭示,以及揭示之后应该产生什么效果。如果揭示得太早,观众会提前失去对贝恩作为独立威胁的恐惧;如果揭示得太晚,塔尔西亚的出场会变成一种机械降神式的突兀转折。

他们最终选择的方案——在电影中段通过塔尔西亚自己的叙述揭示——承担了一个风险:观众需要在那一瞬间重新理解之前所有的情节。贝恩不是主人,他是武器。阴影联盟才是握剑的手。这个反转改变了终章的重量分布:真正的反派不是那个戴着面具摧毁哥谭的人,而是那个在布鲁斯·韦恩成为蝙蝠侠之前就已经存在的组织。

三部曲的终点被拉回到起点。《侠影之谜》中拉斯·艾尔·古尔对韦恩说的那句话——“如果你让自己不仅仅是个人,如果你全身心地投入一个理想”——在《黑暗骑士崛起》中被塔尔西亚重新激活,但这一次,那句话不再是一个导师的邀请,而是一个敌人的判决。

在拍摄现场,这种回溯结构给演员带来了具体的挑战。连姆·尼森只用了两天时间拍摄他的客串镜头——拉斯·艾尔·古尔在幻觉中出现在被困于地下监狱的布鲁斯·韦恩面前。两天,一场戏。但尼森需要在这短暂的出场中重新建立七年前那个角色的全部重量。

他和诺兰在拍摄前通过一次电话。尼森后来在采访中提到那次通话的内容:诺兰告诉他,这场戏不是闪回,不是回忆,而是韦恩在极端疲惫和疼痛中产生的幻觉——它可能是真实的灵魂显现,也可能只是大脑在缺氧状态下的投射。诺兰没有告诉尼森应该怎么演。他只是描述了韦恩此刻的身体状态:脊椎刚刚被贝恩折断又复位,已经在地下监狱里度过了数周,每天尝试攀爬那面墙壁然后坠落。尼森在那场戏里的表演——平静、近乎温柔、带着某种父亲般的残忍——把拉斯·艾尔·古尔从一个已经死去的反派变成了一个持续存在的幽灵。他不是来威胁韦恩的。他是来告诉韦恩:你的一切都是从我开始的,你的一切都会在我女儿手中结束。

这种代际传递的结构——父亲、女儿、被父亲训练又被女儿摧毁的儿子——让《黑暗骑士崛起》在三部曲的终章里完成了一种古典悲剧的回环。但它也让影片的情感温度比前作更低。《黑暗骑士》有小丑那种不可预测的、燃烧的能量;《黑暗骑士崛起》有的是贝恩那种计算的、压迫的力量。小丑想要证明每个人都会在压力下崩溃;贝恩想要证明哥谭的秩序本身就是崩溃的伪装。

前者是混乱的代理人,后者是秩序的代理人——一种更古老、更冷酷的秩序。观众对这两种反派的情感反应完全不同。小丑让人兴奋;贝恩让人压抑。这种差异不是缺陷,而是诺兰有意为之的结构性选择:终章不需要重复前作的情感模式,它需要提供的是终结本身的重量。

重量也体现在制作的技术细节上。空中劫机段落中那架C-130运输机的机身,在拍摄前需要被改装成可以实际飞行——或者说,可以被另一架真正的飞机拖曳飞行——的状态。特效协调员克里斯·科博尔德为此工作了数月。科博尔德是诺兰长期合作的特效监督,从《侠影之谜》开始就负责把诺兰那些“不用CG”的要求变成物理上可行的方案。

在《黑暗骑士崛起》中,科博尔德面对的最大挑战不是爆炸或翻车——那些他做过很多次——而是让一架没有引擎的飞机外壳在空中完成一系列精确动作:被另一架飞机靠近、被钢索钩住、尾翼脱离、机身倾斜坠毁。整个过程需要在真实的空中完成,摄影机需要在真实的直升机上拍摄,演员需要在真实的机舱内表演。英国民航局颁发的拍摄许可文件中包含了详细的飞行路径限制、安全距离要求和应急程序。许可文件本身是一份枯燥的行政文本,但它所允许的事情——在苏格兰高地上空让一架改装飞机外壳执行受控坠毁——在电影制作史上几乎没有先例。

在华纳的会议室里,这个“开放但我不走向”的立场正在变得微妙。2013年,华纳兄弟宣布扎克·施奈德将执导新的超人电影,本·阿弗莱克将出演新一代蝙蝠侠。这是DC扩展宇宙的第一块拼图。诺兰没有参与这个决定,但也没有公开反对。

他作为联合制片人的名字确实出现在施奈德的《超人:钢铁之躯》片尾字幕里——这是他履行与华纳整体合作协议的一部分,也是他对DC角色的一种表态:他不反对这些角色有新的生命,但他自己的那一部分已经终结了。终结本身就是代价。诺兰用三部曲证明了自己可以启动、维护并最终关闭一个商业系列,这在好莱坞系列电影史上是罕见的能力。他用《盗梦空间》证明了自己不需要蝙蝠侠也能驱动全球市场。

这两项证明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罕见的行业信用:华纳愿意继续与他合作不是因为他能持续提供同一类产品,而是因为他已经被证明有能力在不同类型之间移动并每一次都赢。但下一轮的赌注更复杂。《复仇者联盟》的票房数字每天都在更新。

制片厂对“系列”的理解正在不可逆地从完整叙事转向可扩展资产。诺兰刚刚完成的闭环,在这个新标准面前,不是规则的胜利,而是一个被容忍的例外。例外的持续需要下一张筹码——而他现在必须离开哥谭,在一个没有蝙蝠侠、没有阴影联盟、没有既有品牌的世界里,找到那张筹码。

2012年夏天结束时,这个问题已经被放在桌面上了。没有人在正式会议上把它写成条款。没有备忘录要求诺兰必须在下一部电影中证明什么。但沉默的期待是存在的。

二十年的合作联盟——从2002年的《失眠症》开始,到《黑暗骑士崛起》完成闭环——正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华纳正在加速向流媒体和共享宇宙的双轨转型。诺兰对胶片的偏执、对院线窗口的坚持、对剧本保密的苛刻要求,这些曾经被制片厂视为“高标准”的品质,在一个正在被数字发行和IP整合重塑的行业里,正在缓慢地从资产变成负担。

闭环完成了。代价不只是终章无法取悦所有人。代价是诺兰用自己的成功亲手关闭了蝙蝠侠的大门,而新的大门还没有被建造。他必须证明离开哥谭之后的自己,依然能让华纳保持沉默的期待。下一张筹码的材质、重量和形状,都还没有被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