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伦敦大学学院的暗房
伦敦大学学院的电影社团活动室位于布卢姆斯伯里剧院的地下室。穿过一道标着消防出口的灰色铁门,走下十七级台阶,空气就变了——不再是伦敦秋天那种潮湿的、带着汽车尾气的冷风,而是显影液的酸涩、旧地毯的霉味和十六毫米胶片特有的醋酸气息混在一起的味道。
1990年10月的一个星期二下午,克里斯托弗·诺兰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六个人了。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不是犹豫,而是在看这个房间的布局:放映机在哪个位置,窗户被遮光帘封死了没有,电源插座够不够用。这是一种习惯,从海利伯里带过来的习惯——进入任何一个空间,先评估它能不能被改造成一个拍摄场地。
没有人注意到他。一个高个子男生正在试图修一台十六毫米放映机,嘴里骂骂咧咧。两个女生趴在桌上对着一张手绘的拍摄日程表争论。角落里有人在倒片,胶片划过片门的咔嗒声像一台老式打字机。诺兰把背包放在地上,走到放映机旁边,看了一眼卡住的齿轮,说了一句关于压力板的判断。
那个高个子男生抬起头,打量了他两秒,然后让开了位置。这是诺兰在伦敦大学学院电影社团的第一个动作:修好一台机器。他不是以演说家的姿态进入这个社团的,不是以组织者的姿态,甚至不是以导演的姿态。他是以一个知道怎么让机器运转起来的人的姿态进入的。这个姿态比任何自我介绍都有效。十分钟后,那个高个子男生——他叫马修·坦佩斯特,是社团的技术负责人——已经在问诺兰用什么机器拍摄了。
诺兰选择伦敦大学学院,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解释的决定。1989年夏天,他从海利伯里毕业,A-level成绩足够申请任何一所英国大学的电影专业。威斯敏斯特大学有英国最老的电影课程,皇家艺术学院有更好的设备,布里斯托尔有更紧密的行业联系。他全部没有申请。他申请了伦敦大学学院的英语文学专业,并且只申请了这一个。
这个选择让他的父亲布伦丹松了一口气——英语文学是一个正经专业,意味着他的儿子至少保留了一条通向法律、教育或公务员的体面退路。但诺兰的动机和退路毫无关系。他不相信电影教育。
不是看不起,是不相信。他认为电影制作是一种实践,而实践只能在实践中学习。他认为叙事结构比摄影技术更难掌握,而叙事结构的训练场是文学,不是电影学院。他认为伦敦大学学院位于伦敦市中心,距离苏荷区的洗印厂、剪辑室和放映厅比任何电影学院都更近。
这三个判断——每一个单独看都有道理,合在一起却指向一个古怪的结论:要成为一个电影导演,最好的路径是不要学电影。这不是叛逆。叛逆是拒绝体制,而诺兰是在计算体制。他计算过,一个英语文学学位会给他四年的时间——四年不用交学费的、有图书馆和社团资源的、可以合法犯错误的时间。
他计算过,伦敦大学学院的电影社团是一个现成的剧组招募池,里面有摄影师、灯光师、演员和愿意熬夜做后期的疯子。他计算过,如果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直接冲进电影工业,他只能做别人让他做的事。但如果他在大学里用零预算拍出自己的短片,这些短片就是他的名片,他可以用它们敲开工业的门,而不是从门缝里爬进去。
这种计算方式,比任何电影学院的课程都更像一个制片人的思维。而诺兰在十九岁的时候,已经开始像一个制片人那样思考了。
电影社团第一次正式会议是在开学第二周举行的。三十七个人挤在那间地下室里,椅子不够,有人坐在桌上,有人靠墙站着。社长是一个三年级生叫蒂姆·戴伊,他试图维持秩序,但显然控制不住场面。议程很混乱:秋季学期的放映片单还没定,摄像机预约表被人涂改过,上一年度的会费账目对不上。诺兰坐在后排,没有发言。
他在观察。他在看谁在做决定,谁在被忽略,谁在提供解决方案而不是抱怨问题。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两圈,最后停在一个女生身上。
她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活页笔记本,正在用一种稳定的、不慌不忙的速度记录每个人的发言。她不是社长,不是副社长,但每当讨论陷入僵局的时候,她会抬起头,用一句话把问题重新定义一下,然后讨论就会继续。
她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奇怪的确定性——不是咄咄逼人的那种,而是那种让人感觉她已经在脑子里把这个问题想过一遍了,现在只是在告诉你结论。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剪得很短,说话的时候会用笔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均匀,像一台节拍器。
她叫艾玛·托马斯。会议结束后,诺兰走到她面前,问了她一个问题:社团的摄像机预约制度是怎么运作的。
艾玛看了他一眼,合上笔记本,给出了一个直截了当的回答:目前基本不运作。然后她反问:你想拍东西?诺兰说他想在下个月拍一部短片,用十六毫米黑白胶片,大概十分钟,需要一个摄影师、两个演员和一个能在周末凌晨四点起床的场务。
艾玛听完,没有说这不可能或者预算从哪里来。她告诉他需要先填一张预约表,但那东西没什么用。真正有用的是跟坦佩斯特搞好关系,他有摄像机柜的钥匙。演员可以从戏剧社找,但戏剧社的人周末通常起不来。她建议找英语系的人——他们习惯熬夜读小说,凌晨四点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这段话包含了艾玛·托马斯后来成为诺兰制片人的全部核心能力。她了解体制的漏洞,知道真正的权力节点在哪里,对人力资源有精确的判断,而且她把这些信息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事实陈述语气说出来,好像她只是在汇报天气。诺兰后来在无数场合说过,没有艾玛·托马斯,他的电影一部都拍不出来。这不是浪漫的丈夫对妻子的赞美,这是导演对制片人的客观评价。
但在那个地下室的下午,他们之间还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部尚未拍摄的短片,一张毫无用处的预约表,和一个关于凌晨四点的玩笑。英语文学专业的课程本身,对诺兰来说是一种奇怪的训练。他的导师是维多利亚文学专家,研究方向是狄更斯的连载小说结构。
诺兰在二年级的一篇课程论文里分析了《荒凉山庄》的双重叙事视角——一部分章节用第三人称全知视角,另一部分用第一人称女性叙述者艾斯特的自述。诺兰的论点是:狄更斯用这种交替视角制造了一种信息不对称——读者知道的比任何单一叙述者都多,但比全知视角少,这种不对称本身就是悬念的来源。
导师在批注中指出他对叙事技术的分析很敏锐,但认为他需要更多地关注社会历史语境。诺兰看了批注,没有修改论文。他已经在想别的事情了。
他在想的是:如果一部电影用两个不同的时间方向同时推进,观众会怎么样?这个念头来自他在图书馆偶然读到的一本关于记忆神经科学的书。书上说,人类的短期记忆转化成长期记忆的过程,不是像录像带那样线性存储的。大脑会把一段经历拆解成碎片,分散储存在不同的区域,然后在回忆的时候重新组装。这种组装过程本身就会改变记忆的内容——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重写。
诺兰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个问题——如果一部电影像记忆一样运作呢?这个问题的答案要在八年之后才会变成《记忆碎片》。但在伦敦大学学院图书馆三楼靠窗的那张书桌前,诺兰只是在做一个英语文学学生该做的事:读小说,分析叙事结构,写论文。但他在读的东西——博尔赫斯的交叉小径、卡尔维诺的时间零、福尔斯的法国中尉的女人——都在反复触碰同一个问题:故事能不能不按时间顺序讲?
一个英语文学学位没有教他如何曝光胶片或调度演员,但它给了他一个更稀有的东西:一个关于叙事时间的理论工具箱。这个工具箱后来变成了他的签名。好莱坞有无数导演懂得怎么拍一场追车戏,但很少有人能在剧本阶段就设计出一个让观众的大脑在时间轴上反复跳跃的结构。诺兰能,因为他在十九岁到二十二岁之间,花了三年时间分析维多利亚小说的章节划分、现代主义的时间碎裂和后现代主义的元叙事游戏。这不是电影学院的课程,但它比任何电影学院的课程都更接近诺兰后来工作的核心。
1991年春天,诺兰在电影社团拍出了他在伦敦大学学院的第一部十六毫米短片。片名叫《盗窃罪》,时长十一分钟,黑白,没有同步声音——后期配了环境音和一段简单的钢琴。故事很简单:一个年轻男子闯入一间公寓,翻箱倒柜找值钱的东西,然后他在卧室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他惊慌失措,想逃走,但这时候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他躲在衣柜里,透过门缝看到一个女人走进来,看到尸体,尖叫,然后打电话报警。
警察来了,把女人带走问话。最后一场戏:男人从衣柜里爬出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表——那是他从尸体手腕上摘下来的——看了一眼时间,然后从窗户翻了出去。
这部短片在社团内部的放映会上引起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一些人觉得它太暗了,看不懂这个主角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另一些人——包括艾玛·托马斯——看到了别的东西。
她注意到的是叙事顺序:诺兰没有按时间线性拍摄。短片从男人闯入公寓开始,但中间插入了三段闪回——男人在酒吧里和一个女人聊天,女人无意中透露了自己丈夫的出差时间;男人在街上尾随一个女人回家;男人在当铺里卖一只手表。
这三段闪回不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而是按照信息揭示的逻辑排列的。观众一开始以为这是一个小偷偶然撞见尸体的故事。随着闪回的插入,观众逐渐意识到,这个小偷和这个女人之间存在着某种关系,而那只手表是整个事件的关键。到短片结尾,观众必须重新理解他们看到的一切。
这种技术——后来被称为诺兰式叙事——在《盗窃罪》里已经完整出现了:一个道德暧昧的主人公,一个被重新排列的时间线,一个让观众不断修正判断的揭示过程。但在1991年,它还不是一个风格,它只是一个二十二岁学生的短片作业,预算不到两百英镑,全部来自诺兰在暑假打工攒下的钱。他自己扛摄影机,自己打灯,自己剪辑。
剧组只有四个人:诺兰、坦佩斯特负责跟焦、一个英语系的同学演小偷、艾玛·托马斯负责确保所有人按时到场并且有东西吃。拍摄用了三个周末,每天从早上六点开始——因为那间公寓的房东只允许在白天拍摄,而冬天的白天很短。
拍摄过程中有一个细节,后来被艾玛反复提起。第三天的拍摄计划是拍衣柜里的主观镜头——小偷透过门缝看到警察进来。这个镜头需要摄影机固定在衣柜里,但衣柜太小,装不下一个成年人。诺兰把自己塞进去,蜷缩在角落里,抱着摄影机,拍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他的腿麻得站不起来,但他说那个角度是对的。
艾玛后来回忆说,那一刻她意识到,这个人会为了一个镜头做任何事。不是因为他疯狂,而是因为他在脑子里已经看到了那个镜头的效果,他的身体只是在执行那个画面。这种能力——在拍摄之前就精确知道最终画面应该是什么样子——是诺兰后来能在好莱坞获得控制权的核心原因之一。制片厂信任他,不是因为他们喜欢他,而是因为他每次都能交付他承诺的画面。而这种信用的原始积累,从《盗窃罪》就开始了。
但《盗窃罪》最重要的后果,不是短片本身,而是它在诺兰和艾玛·托马斯之间建立的工作关系。在拍摄的三周里,他们形成了一种分工:诺兰负责画面和叙事,艾玛负责剩下的一切。她打电话确认场地,她跟房东谈判延长拍摄时间,她去超市买三明治和咖啡,她在演员迟到的时候打电话催人,她在诺兰坚持要重拍第五遍的时候提醒他胶片的数量快不够了。
她做这些事情的方式,不是那种我来帮你的助理姿态,而是一种平等的、职业化的方式:她在管理一个项目,诺兰是项目中的创作者,她的工作是确保这个创作过程不会因为现实原因而中断。这种二元模式——导演负责构建迷宫,制片人负责确保迷宫有足够的砖块和工人——后来被原样搬到了好莱坞。在《记忆碎片》的拍摄现场,在《盗梦空间》的制片会议上,在《信条》的跨国调度中,诺兰和艾玛始终维持着这种分工。它不是夫妻店的温情模式,而是一种精密的工作契约:诺兰的偏执需要艾玛的务实来落地,艾玛的务实需要诺兰的偏执来提供方向。
这种契约的雏形,在1991年那个冬天,在一间借来的公寓里,在诺兰蜷缩在衣柜里抱着摄影机的时候,就已经确立了。1992年秋天,诺兰升入三年级,成为电影社团的实际负责人——名义上的社长是另一个人,但所有人都知道谁在做决定。他开始推行一系列改革,这些改革的手法和他在海利伯里用过的一模一样,但规模更大。
他重新设计了放映片单,把希区柯克、弗里茨·朗和尼古拉斯·罗伊格的作品按主题分组,每次放映前做十分钟的结构分析。他改革了设备预约制度,建立了一个基于交付信用的优先级系统:如果你上一次拍摄按时完成并且归还设备完好,你下一次的预约优先级就更高。如果你逾期或者损坏设备,你的优先级就下降。
这个系统的逻辑很简单——资源应该流向那些能兑现承诺的人——但它背后的思维方式是诺兰后来在好莱坞生存的核心:控制不是靠权力获得的,是靠信用积累的。他在社团会议上解释这个制度的时候,有人反对,说这样会偏袒那些已经有经验的人,新人永远得不到机会。诺兰的回答是:新人可以先加入别人的剧组,用别人的项目证明自己的可靠,然后获得自己的优先级。
这个回答很诺兰——他不否认制度有门槛,但他认为门槛本身不是问题,只要门槛是透明的、可以通过努力跨越的。艾玛在笔记本上记录了这场争论,她在页边写下了一个判断:他在用一个制片厂的逻辑管理一个学生社团。这个判断是准确的。
诺兰在做的事情,就是把海利伯里那个微型制片厂的模型,移植到一个更大的、更接近工业中心的环境中。他在测试这个模型的可扩展性。测试的结果是积极的。在诺兰管理社团的两年里,社团完成了七部短片的制作,其中三部在伦敦的学生电影节上放映。社团的会费收入增加了,因为更多人愿意加入一个能稳定产出作品的社团。设备损坏率下降了,因为预约制度让使用者更加谨慎。最重要的是,社团开始吸引校外的人——独立电影人、自由摄影师、甚至几个在苏荷区工作的剪辑师——他们来参加放映会,偶尔提供技术指导,有时候还会借出设备。
这个社团不再是一个学生俱乐部,它开始像一个微型的制作公司。这个转变的代价是诺兰的个人时间。他的学业成绩在三年级开始下滑——不是因为他读不懂弥尔顿,而是因为他在图书馆的时间被社团事务和短片拍摄吞噬了。他的导师在学期评估中写下了一条委婉的评语,指出诺兰先生显然有出色的分析能力,但他的注意力似乎不完全在学术研究上。这条评语翻译过来就是:我们知道你在干别的。
诺兰看了评语,没有辩解。他已经做出了选择。英语文学学位对他来说是一个工具,不是目的。他需要这个学位来维持学生身份——学生身份意味着图书馆、社团、设备和四年的时间——但他不需要一个一等荣誉学位来证明他读过狄更斯。他需要的是拍出下一部短片,然后是再下一部。
1993年春天,诺兰在伦敦大学学院的最后一年,他拍了一部名为《蚁蛉》的三分钟短片。这部短片后来被影评人反复提及,因为它展示了诺兰对画框内空间的控制已经达到了什么程度。短片只有一个镜头:一个男人在地板上爬行,试图抓住什么,摄影机跟随着他,但始终不揭示他在追什么。
到最后几秒,摄影机拉开,观众看到——男人在追的是他自己的缩小版复制品。这个画面是用强迫透视和后期合成做的,技术难度远超一个学生短片的预算水平。诺兰用了两周时间在暗房里一格一格地处理光学效果,出来的结果粗糙但有效。那种效果——一个困在自己制造的循环中的男人——后来成为诺兰作品中的一个反复出现的意象。
艾玛·托马斯没有参与《蚁蛉》的制作。她在三年级的时候去了一家小型制片公司实习,每周工作三天。但她仍然来看诺兰的放映会,仍然在放映结束后提出意见。她的意见通常很简短——某段太长了,转场不够清晰,观众在那个地方笑了但创作者本来不是想让他们笑的——但每一条都直接指向问题。诺兰后来在采访中说,艾玛是他认识的最早的、最准确的试映观众。她不告诉他怎么拍,她只告诉他观众看到了什么。
这种反馈方式后来成为他们合作的标准程序:诺兰拍出剪辑版,艾玛第一个看,然后告诉他哪些地方观众可能会困惑,哪些地方情绪没有到达。诺兰根据这些反馈修改,但他从不解释他的意图——因为他认为,如果意图需要解释,那就说明电影本身没有传达到。
1993年6月,诺兰从伦敦大学学院毕业,获得英语文学学士学位,二等上。他的父亲参加了毕业典礼,在布卢姆斯伯里的方形庭院里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诺兰穿着学士袍,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兴奋或失落。
他手里拿着学位证书,但那个证书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时间标记——四年的合法缓冲期结束了。他现在必须面对一个现实:他要拍电影,但他没有钱,没有工业关系,没有可以拿给投资人看的作品集。
他有的只是几部在社团放映会上放过、从未进入过任何电影节竞赛单元的十六毫米短片,和一个他在大学四年里反复验证过的信念:电影是可以被控制的,只要你能控制时间——叙事的时间、拍摄的时间、制作的时间。毕业典礼结束后,艾玛·托马斯和他一起走回社团的地下室。他们需要清空储物柜,把社团的设备交还给下一届。地下室里很暗,遮光帘拉着,空气里还是那股显影液和旧地毯的味道。诺兰打开一个柜子,里面是一摞胶片盒、几台老旧的超8摄影机、一捆废弃的电缆。艾玛开始整理文件柜,把四年的会议记录、预算表和预约表装进一个纸箱。他们几乎没有说话。这不是一个伤感的告别——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结束。
诺兰已经在计划他的第一部真正的长片,一部预算极低、用十六毫米黑白胶片拍摄的犯罪惊悚片,故事发生在他熟悉的伦敦街头。他还没有剧本,但他已经有了一个想法:一个年轻作家,为了寻找素材,开始跟踪陌生人。这个想法后来变成了《追随》。
但在那个六月的下午,它还只是一个想法,一个在诺兰脑子里反复转动的念头。他把最后一盒胶片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胶片盒上贴着一个标签,上面写着《盗窃罪》——1991年3月。他看了那个标签两秒钟,然后把盒子放进背包。艾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知道他会拍下一部。她也知道她会参与。不是因为他们已经说好了,而是因为过去三年已经形成了一种模式,这种模式不需要确认,它只需要继续。
诺兰拉上背包拉链,环顾了一圈地下室。这个房间见证了他从一个海利伯里来的、带着一盒超8胶片的新生,变成了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导演。但他也知道,这个房间提供的一切——免费的设备、自愿的剧组、不计算时间成本的拍摄——结束了。
从明天开始,他必须在一个更大的、更冷酷的体制里找到自己的位置。那个体制不关心你的叙事结构,它只关心你的票房回报。诺兰还没有证明他能在那个体制里生存,他甚至还没有证明他能在那个体制里被看见。
他关掉灯,走出地下室,走上十七级台阶,推开灰色铁门。伦敦六月的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把背包甩到肩上,朝地铁站走去。背包里装着《盗窃罪》的胶片、几本从图书馆借的博尔赫斯、和一本写满了叙事结构草图的笔记本。
这些东西加起来不到五公斤,但它们是他全部的控制权信用——在一个尚未对他开放的电影工业里,他只有这些。他走进古奇街地铁站的时候,脑子里转动的不是毕业后的求职计划,而是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如果一部电影的成本只有六千美元,如果剧组的每个人都是兼职、只在周末拍摄、用自然光和实景、不租任何摄影棚设备——这样一部电影能不能拍成?这个问题听起来像是妄想。但诺兰在海利伯里和伦敦大学学院已经反复验证过一个原理:限制不是创作的敌人。
恰恰是对限制的精确管理,才能产生真正的自由。他现在要做的,是把这条原理放到一个更大的尺度上去检验。六千美元不是预算,是一道数学题。他需要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解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