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苹果税与它的逃税者

第14章 苹果税与它的逃税者

把时钟拨回更早的时候。一封内部邮件在苹果应用审核团队的系统中被标记为高优先级。主题栏没有使用标准模板,只写着一行字:Netflix测试版移除订阅入口。正文更短,但措辞经过了斟酌——Netflix在某个测试版本中关闭了应用内购买选项,把用户导向网页支付界面。

邮件末尾的结论是:这是试探边界,必须明确红线。审核团队所说的红线,指的是《App Store审核指南》第3.1.1条。这一条在2016年时已经存在多年,条文本身没有多少解释空间:任何提供数字内容或服务的应用,必须使用苹果的支付系统,苹果从中抽取30%的佣金。

Netflix的测试版本只存活了几天就被撤回,但它在苹果内部触发了一次小型警报。那位前审核员后来在美国国会听证中回忆,邮件链上的讨论迅速上升到了管理层,结论没有留下任何模糊空间:Netflix在测试苹果的反应,苹果必须让测试失败。

这件事在2016年5月发生,当时看来微不足道。但它把苹果推入了一场持续数年的猫鼠游戏。

此前苹果也面对过开发者的规避行为。一款日历应用隐藏了订阅链接,一款健身应用把用户引流到网页端,一款云存储应用在某个地区悄悄关闭了内购。审核团队对这些违规的处理模式已经固定:发现、警告、下架威胁。大多数开发者在警告阶段就会屈服,因为它们没有别的选择——离开苹果支付系统意味着失去用户,而用户是它们最稀缺的资源。

但Netflix不是日历应用。到2016年第二季度,它的全球订阅用户已经超过八千三百万人,其中相当一部分通过手机和平板观看内容。它是应用商店里收入最高的应用之一,也是苹果在财报会议上反复引用的成功案例。库克在公开场合提到Netflix的次数,足以说明这家流媒体公司在苹果生态版图中的位置。

为什么Netflix敢试探?追问的起点不是技术漏洞,而是用户基数与品牌忠诚度。Netflix的八千万用户不是平台给的,是它用原创内容和无广告体验自己积累的。当用户想看的剧集在Netflix上时,他们会主动寻找付款路径。

品牌忠诚度在这个问题上直接转化为绕行底气——Netflix不必依赖应用商店的推荐位来获客,它的名字本身就是入口。这个条件让它区别于应用商店上绝大多数开发者。对中小开发者而言,离开苹果支付系统等于消失。对Netflix而言,这意味着每留住一个订阅用户,每月可以多保留30%的收入。

算一笔账。2016年Netflix的标准订阅价格为每月9.99美元。如果用户通过应用商店订阅,苹果拿走3美元。一个用户连续订阅一年,苹果拿走36美元。Netflix在手机端有数千万订阅用户,即使其中只有一半通过苹果支付,每年的佣金也达到数亿美元级别。这笔钱相当于Netflix可以多拍两部《怪奇物语》的预算。

从这个角度看,Netflix的试探不是傲慢,而是一笔迟早要做的成本核算。这笔账并不复杂。任何一个订阅用户规模超过千万的内容商都能算出来。Netflix的特殊之处只在于,它第一次让这笔账有了转化为行动的可行性。苹果看到的不是成本核算,而是先例风险。

如果Netflix成功绕开内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Spotify会跟进,亚马逊Prime Video会跟进。Kindle已经长期不提供应用内购买入口——亚马逊的策略是让用户通过网页购买电子书,然后在应用中同步阅读。苹果对此做出过一次特别妥协:2011年,Kindle应用获得了阅读器应用豁免,可以不使用内购。但这个豁免附带了一个条件:应用内不能出现任何购买按钮或链接,连去网站购买的字样都不能有。用户必须自己知道去哪里买书。这条规则后来被称为反引导条款,是审核指南中最苛刻的条款之一。它的实质是:你可以不让我抽成,但你不能教用户怎么找到出口。

这才是Netflix测试版本真正踩中的线。它不只是关闭了内购入口,还主动把用户导向官网支付——这是引导行为。在苹果的守门人逻辑里,关闭入口是灰色地带,主动引导是明确违规。审核指南在2016年的版本中已经写得很清楚:应用不能以任何方式鼓励用户使用替代支付方式。

测试版本被撤回后,Netflix的对外回应只停留在测试新功能的层面,没有承认任何意图。但苹果内部的邮件链已经对意图做出了判断。从试探边界到明确红线,这两个短语在讲述一个关于权力的故事。规则的清晰程度与权力的焦虑程度成正比。一个真正自信的守门人不需要反复明确红线——规则的有效性由合规行为自动证明。当内部邮件开始强调必须明确时,透露出来的恰恰是规则正在被挑战的事实。

但撤回不等于屈服。接下来的两年里,Netflix采取了一种更迂回的策略:它不再在应用内做任何可能被审核打回的动作,而是开始在外部渠道加强对网页订阅的推广。用户收到的营销邮件里,订阅链接指向官网。社交媒体广告的订阅按钮同样绕开应用商店。甚至在某些市场的电视广告中,订阅指引明确写着在浏览器中搜索Netflix并注册。这是一种灰市绕行。它的依据几乎无懈可击——审核指南管的是应用内的行为,不能延伸到应用外的营销活动。

但它的效果同样显著:越来越多的新用户通过网页端订阅,苹果的收入随之流失。到2018年底,Netflix手机端的新订阅用户中,通过应用商店支付的比例已经大幅下降。

苹果并非没有注意到。2018年,它更新了审核指南,进一步强化了反引导条款的表述。新规则写明:应用不仅不能包含购买按钮或链接,还不能以任何方式鼓励用户使用替代支付方式。这一表述比之前更加模糊,也更加宽泛。模糊本身就是武器——当规则足够模糊,解释权就完全掌握在审核者手里。

但Netflix的回应很简单,也很彻底。它在2018年底关闭了手机端的内购订阅选项,新用户只能通过网页注册,老用户的自动续费也不再经过苹果系统。

这是一次完全撤出。如果苹果不允许绕行,Netflix就干脆离开苹果的支付围墙,让它无从抽成。撤出的代价是失去应用商店推荐。苹果的算法不会优先推荐一个拒绝缴税的应用,编辑推荐更不会。但Netflix不需要推荐。

它在2018年的品牌认知度已经接近于流媒体这个品类本身的代名词。当用户搜索看剧,他们搜索的是Netflix,不是应用商店。这个事实远比任何规则更让苹果不安。

它意味着守门人的终极困境开始具象化:你帮它长大,它长大后不需要你。这是渠道自噬在移动生态中的第一次完整显现。苹果在2010年代初期扶持了一批头部内容商,把它们作为应用商店繁荣的证明。到2016年之后,这些被扶持者开始用自己的用户资本反过来绕行扶持者的收费墙。这不是道德判断,而是平台经济学的一个深层悖论:当渠道守门人成功培育出足够强大的内容商之后,这些内容商便拥有了绕行渠道的议价能力,守门人从立法者退化为收费员,而收费员的权力是最脆弱的。

为什么收费员的权力最脆弱?因为收费的前提是通行者需要这条路。当通行者有了自己的路,收费员的岗亭就变成了纯粹的障碍。Netflix的撤出证明了一个关键事实:在订阅制内容领域,品牌忠诚度可以成为渠道权力的替代品。用户跟随的是内容,不是商店。

Netflix的故事不是孤例。在大致同一时期,另一个超级应用正在从更激进的角度挑战同一套规则。它的路径不是暗度陈仓,而是正面申诉。

2016年下半年,Spotify向欧盟委员会提交了一份反垄断申诉。这份文件在布鲁塞尔的法律界和硅谷的科技界同时引发了震动。Spotify指控的核心是:苹果利用应用商店规则偏袒自家音乐服务,对第三方流媒体服务施加不公竞争条件。

为什么Spotify选择法律申诉这条路,而不是像Netflix那样直接撤出?答案在于Spotify的处境与Netflix有根本差异。Netflix的内容是独占的,用户想看《怪奇物语》,就必须去Netflix——无论通过什么设备。但Spotify面对的是一个直接竞争对手,而那个竞争对手恰好是平台的拥有者。Apple Music预装在每一台苹果设备上,可以接入语音助手,可以无缝同步到苹果手表。Spotify要想获得同样的系统集成能力,必须经过苹果的审核和批准。

在这个结构里,Spotify不只是付费租用一条路,而是在一条路上与路的建设者赛跑。这就是为什么Spotify不能只是撤出。撤出等于把赛道完全让给Apple Music。Spotify需要的是改变规则,而不是离开规则。欧盟委员会的反垄断申诉提供了一个外部杠杆,一个可以撬动苹果规则制定权的支点。

Spotify的申诉文件指出的问题可以归纳为三层。第一层是价格歧视:30%的佣金让Spotify在定价上处于劣势——苹果音乐可以定价9.99美元,而Spotify要么同样定价9.99美元但少拿30%的收入,要么提价到12.99美元并在市场中失去竞争力。第二层是信息封锁:反引导条款阻止Spotify告诉用户在别处可以更低价格订阅,这让用户处于信息不对等状态。第三层是差别执法:苹果音乐可以预装在所有苹果设备上,可以集成语音助手,而Spotify在接入这些系统功能时受到更多限制。

这三层指控加起来指向同一个判断:苹果既制定规则、又参与竞争、还收取租金。这三重身份在同一个商业行为中同时存在,必然在某个临界点发生冲突。Spotify首席执行官丹尼尔·埃克在一封公开信中写道:苹果公司既是平台所有者、又是参赛者,它还制定了比赛规则,当我们尝试挑战规则时,它改变规则以维持优势。

这段话让申诉从商业纠纷变成了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制度问题。一个守门人是否有资格同时担任竞争参与者?这个概念在欧盟竞争法中有长久的传统,但被应用到数字平台上时,产生了全新的张力。传统竞争法处理的是实体基础设施的中立性——比如电力网络运营商不得偏袒自家的发电厂。但应用商店不是电力网络。它是一个私有的数字市场,苹果的法律立场在任何时候都是:开发者自愿加入,规则透明,不满可以离开。

问题在于离开的成本。对于Spotify来说,离开苹果设备意味着放弃一个拥有超过十亿台活跃设备的分发渠道。这不是一个真实的选项。

当选项的代价是商业自杀时,规则的自愿性就变成了理论上的自圆其说。这个困境在经济学上叫交易依赖——当一个交易方的退出成本高到无法承受时,另一方就拥有事实上的强制权力。

苹果从未承认自己在进行强制。但它的审核指南越来越像一部法典,而它的审核团队越来越像一个法院。开发者提交应用,等待审判,没有辩护律师,审判过程不公开,判决只有通过或拒绝。上诉机制存在,但效率极低,结果高度不可预测。

Spotify选择的是把法庭搬到一个更大的司法管辖区——布鲁塞尔的欧盟委员会。这是绕行苹果规则的最极端方式:不绕支付系统,而是绕整个规则制定权本身。

2019年3月,欧盟委员会正式启动对苹果的反垄断调查。调查范围包括:苹果的内购强制义务是否构成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反引导条款是否构成限制竞争的不公商业条件;苹果对第三方应用的技术限制是否构成歧视待遇。苹果的回应是迅速的。它发表声明称Spotify在用苹果的平台和工具赚钱,却不想为平台做任何贡献。

苹果指出Spotify的订阅收入中只有一部分来自手机端,大部分用户通过其他渠道付费。这个数字在技术上是事实,但它在法理上是一把双刃剑——如果只有一部分收入来自手机端,那为什么苹果仍然坚持必须使用内购?答案当然是先例风险。一个Spotify或许影响有限,但如果所有订阅应用都跟着绕开,苹果每年将损失数十亿美元的服务收入。这个数字在2016年之后变得越来越重要。苹果的手机销售增长正在放缓,库克的投资者叙事越来越依赖服务收入这个指标。服务收入的增长又高度依赖应用商店的收费结构。在这个时刻,任何对30%佣金的挑战,都不只是开发者的抱怨,而是一次直接触及苹果未来估值的攻击。

现在轮到第三个挑战者就位。它比Netflix更有绕行的用户资本,比Spotify更有对抗苹果的法律和公关资源,而它的准备工作早在2015年就已经开始。蒂姆·斯威尼,Epic Games的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不是一个突然闯入苹果战争中的莽撞者。他的介入是规划出来的。

2015年,斯威尼做过一件事,当时几乎没有外人知道。他私下致信苹果高管,要求允许第三方支付系统存在。这封信从来没有被全文公开,但斯威尼后来在法庭文件和多次采访中透露过它的核心论点:苹果从开发者收入中抽取30%的同时,开发者却必须完全依赖苹果的规则和审查,这种单边权力结构对于大型游戏开发商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苹果没有回应这封信。它可能认为这只是又一个开发者的抱怨,也可能认为Epic的影响力还不足以构成威胁。2015年的Epic Games收入和后来的规模不可同日而语,《堡垒之夜》还没有上线,它的主要资产是虚幻引擎和《战争机器》系列。Epic是一家有历史、有声望的游戏公司,但在苹果面前,它的体量远不构成压力。

斯威尼没有忘记这件事。他把这次不回应当作数据点存入自己的判断体系。斯威尼对平台的警惕不是从苹果开始的。

他在个人电脑游戏市场已经观察Steam多年——这是前章的核心内容——Steam的30%抽成和规则系统中的裂痕,为后来Epic以12%分成挑战Steam提供了直接的战略模板。从Steam到App Store,斯威尼看到的是同一个权力结构的两种变体:私有平台制定规则、收取租金、并在规则执行中拥有最终解释权。

为什么斯威尼在2015年就向苹果发出信号,却等到2020年才扣动扳机?原因在于等待一个足够有力的武器。《堡垒之夜》在2017年上线,到2018年成为全球最赚钱的游戏之一,注册用户数在2019年底达到两亿五千万,2020年初超过三亿五千万。这个体量让Epic第一次拥有了绕过应用商店的用户基础——玩家跟随的是游戏,不是平台。

更关键的是,《堡垒之夜》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产品。它是一个社交场所,玩家在游戏里交流、跳舞、看演唱会。当用户的所有朋友都在同一个游戏里时,游戏本身就成了一种渠道。这个转变为什么重要?

因为当游戏成为社交平台时,它就和Netflix一样拥有了绕行守门人的底气。用户不会因为换了一个支付按钮就离开朋友。斯威尼很清楚这一点。

三条线至此交织成一股压力流。Netflix的撤出证明了一个头部内容商可以绕过内购而不死。Spotify的申诉在布鲁塞尔正在撬动调查机器的启动。Epic在累积法律和公关资本,准备一次更猛烈的碰撞。每一个人物的选择都在回答同一个结构性问题:当守门人的抽成从行业惯例硬化成自然法则之后,挑战它需要用什么样的力量?

答案分三个方向:用户力量、法律力量、对抗性力量。Netflix用的是用户力量。它的品牌足够强,强到用户愿意为它多跳转一个页面。这是守门人最怕的对抗方式——不是愤怒的开发者,而是沉默的消费者。如果足够多的消费者养成了在官网上买订阅的习惯,苹果的支付围墙就会从壁垒变成障碍。堡垒最怕的不是炮弹,是没有人想进去。Spotify用的是法律力量。

欧盟委员会的反垄断调查一旦启动,苹果必须面对的不再是某个开发者的抱怨,而是来自主权的司法压力。调查的文件、听证、证据收集——这一整套官僚机器缓慢,但沉重。对于苹果来说,最大的风险不是罚款,而是先例。如果欧盟裁定苹果的规则构成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它面临的不只是罚单,而是一个要求改变规则的命令。这个先例会波及其他司法管辖区,也会为其他头部应用提供法律模板。

Epic的准备是第三种:对抗性力量。斯威尼不仅在信纸上追问第三方支付的权利,他还准备好了诉讼预算、公关团队,以及一个可以在一夜之间切换支付系统并触怒苹果的旗舰游戏。《堡垒之夜》的独特之处在于,当它和苹果发生冲突时,用户会本能地跟从社交关系。这是比品牌忠诚度更深一层的东西:关系忠诚度。苹果可以下架一个应用,但它无法下架用户的朋友圈。这三种力量在2020年之前一直在平行积累。苹果并非没有察觉。

2017年,苹果更新规则要求所有订阅应用的定价选项必须一致——用户通过应用内购买和通过网页订阅不能存在价格差异。这一条堵死了Spotify曾经考虑的一个路径:在应用商店内保持原价,在官网给折扣。2018年,苹果加严了应用内虚拟货币的使用规则,限制游戏类应用将用户导流至外部支付系统。2020年,苹果在审查指南中增加了专门针对阅读器应用的章节,试图将Kindle式的豁免范围缩小,阻止更多类型的应用申请类似地位。

每一次修补都更精细,因为挑战者的策略在进化。每一个条文都更显焦虑,因为修补本身证明了围墙的可渗透性。一个真正不可穿破的围墙不需要每季重修。

但修补无法解决根本问题:三重身份的冲突不会因此消失,只会因修补而延迟。

这引出了本章最深层的一个判断:围绕苹果税的危机,本质不是费率高低的问题。如果苹果把30%降到25%,Spotify的成本压力会减轻,但差别执法的问题依然存在。

如果苹果统一对所有人实施同样规则,Netflix或许会回到谈判桌,但当苹果发布竞争产品时,利益冲突还会再出现。费率是症状,它提供了一个价格信号,但真正驱动这场冲突的是合法性赤字——守门人的三重身份冲突:规则制定者、市场竞争者、租金收取者。当一个人既是裁判、又是选手、还向另外的选手收参赛费时,不管他多公平,他的合法性都会受到质疑。这不是道德判断,这是制度逻辑上的必然。只要这三重身份不分离,挑战者就会不断出现,从不同方向攻同一个缺口。

为什么这种冲突在2015年到2020年间集中爆发,而不是更早?原因在于应用商店的成熟周期。2008年App Store刚上线时,绝大多数开发者没有足够的用户资本来挑战规则。苹果的30%抽成在开发者眼中是获得分发的代价,而且是一个相对便宜的代价——在零售时代,开发者经由沃尔玛和GameStop到达用户手中的成本远比30%更高。但到了2015年之后,一批头部开发者已经通过苹果的平台完成了原始积累。

他们的用户基数足够大,大到可以承受短期的渠道损失;他们的品牌足够强,强到可以引导用户绕过平台。这时,30%从分发成本变成了纯粹的地租。

地租的逻辑和分发成本的逻辑有本质区别。分发成本解决的是信息匹配问题——让用户找到应用。地租解决的是权力问题——让已经拥有用户的开发者继续向守门人缴费。当一个平台从分发成本阶段进入地租阶段,它的合法性就开始受到根本性质疑。

三次挑战分别对应三重身份中的一个。Netflix挑战的是租金收取者身份——当内容商自己拥有用户时,租金就失去了合理性。Spotify挑战的是市场竞争者身份——当平台同时卖自己的音乐服务时,向竞争对手收租就构成利益冲突。Epic挑战的是规则制定者身份——当规则由单方制定且没有谈判空间时,规则的正当性就产生了赤字。这三重挑战的共同之处在于:没有一家公司主张完全取消平台收费。

Netflix在官网上仍然向用户收费,Spotify在App Store订阅时也接受支付佣金,Epic诉讼的诉求是允许第三方支付存在、而不是免除全部分成。挑战的目标不是费率归零,而是把单方制定的规则变成可以谈判的条款。

这就是为什么2016年那封内部邮件里的明确红线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不断需要重新描画。每一次挑战都迫使苹果重新定义规则,而每一次重新定义都在法理上侵蚀规则的自然性。一个反复需要修补的规则,很难自称为自然法则。

从更长的历史谱系看,苹果税的这场危机只是渠道自噬的又一章。任天堂在1980年代用权利金制度培养出了第三方开发商,这些开发商在1990年代带着对权利金的积怨倒向了索尼。沃尔玛在1990年代用货架统治了游戏分发,但货架统治在数字分发面前土崩瓦解。Steam在2000年代用开放平台吸引了独立开发者,这些开发者在2010年代成为挑战30%分成的主力。

苹果在2010年代用App Store让移动游戏成为一个产业,而这个产业里的头部玩家在2015年之后开始绕行苹果的收费结构。每一代守门人都通过扶持新参与者来巩固权力,但这些被扶持者最终成为绕行或颠覆守门人的主力。苹果在2016年5月看到的Netflix测试版本,不过是这个古老循环的最新一次回响。

但苹果的情况有一个特征让这次回响格外急促:苹果的守门人身份建立在硬件与操作系统的一体控制上,它的规则制定权比任何前任守门人都更绝对。任天堂的权利金体制有任天堂独占的卡带制造能力作为支撑,但卡带垄断最终被标准化的光盘生产打破了。苹果的规则建立在操作系统层级的控制上,这种控制比卡带制造更难以绕过——开发者无法在两个iOS之间做选择。正因如此,挑战者的策略也从绕行演化成了正面攻击。

Netflix的暗度陈仓已经证明了绕行的可能性,Spotify的法律申诉试图把外部主权引入苹果的封闭规则场,而Epic在2020年8月13日那天早晨的举动,则是一个关于对抗性碰撞的精确实验。

那天早晨,Epic在没有预告的情况下更新了《堡垒之夜》的手机版本,加入了一个直接支付按钮。这个按钮给用户两个选项:通过App Store支付、9.99美元;通过Epic直接支付、7.99美元。两个按钮并列,价格差一目了然。

苹果在几个小时内做出反应,将《堡垒之夜》从应用商店下架。Epic立刻发布了一段视频,模仿苹果1984年那个著名的广告——但这一回,Epic扮演反叛者,苹果变成了被砸碎屏幕的老大哥。

同一天下午,Epic向加州北区联邦法院提起了对苹果的诉讼。开篇那封邮件里的试探边界在2020年的这一天变成了正式宣战。而这个从试探到宣战的过程,只用了四年多一点的时间。2016年时,苹果的审核团队还能在一封内部邮件里用明确红线来终结一次偏离行为。

但到2020年,红线的有效性已经大幅衰减。这不是因为苹果的规则不够严格,而是因为规则的对象变了——从需要平台的中小开发者,变成了能够反过来对平台施压的超级应用。

苹果意识自己陷入了一个困局。它越是严格地执行规则,头部内容商离开的意愿就越强;它越是修补漏洞,规则就越显得不像自然法则;它越是强调自己的守门人权力,外部司法机构介入的可能性就越大。

每一笔30%的佣金都在为这个困局提供燃料,而这场危机已经超越了费率,变成了一场关于数字市场规则的制度竞争。

2016年5月的那封内部邮件,在苹果的服务器里早已归档。但它提出的问题没有归档。明确红线变成了一个在不断移动的目标——而移动本身,就是权力松动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