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掌机上的第二次赌注
第19章 掌机上的第二次赌注
Steam Deck产品页面上线的那个上午，Valve内部有一份文件比页面本身更早地定义了这件事的性质。文件标题是“防御性基础设施——2020年4月14日”。它被归档在Valve内部知识库的硬件战略分区，权限设置为“项目组可阅”，创建者是Gabe Newell的行政助理。会议纪要的标准格式——议题、参会人、讨论要点、决议——在这份文件里被完整遵守，但第三页的措辞泄露了这场会议的实际温度。在讨论要点第五条，记录员写道：“GN将设备类比为‘防御性武器’，强调这不是一款进攻性产品，而是为Steam生态修建的围墙。GN指出，如果微软在Windows中引入封闭分发机制，Steam在五年内将面临生存危机。‘我们不是在跟任天堂抢掌机市场，我们是在给Steam买一份保险。保险的名字叫Linux。’”
这是Steam Deck项目的原点。它比产品页面早了十五个月，比正式发货早了将近两年，比绝大多数Valve员工知道这个项目的存在早了至少半年。
2020年4月，Valve刚刚在一个月前发布了《半条命：Alyx》，公司的内外声望正处于十年来最高点。一家刚刚证明自己还能做伟大游戏的公司，在庆祝胜利的同时，最高管理层关起门来讨论的却不是下一款游戏，而是一道围墙。围墙的施工图纸在随后的十五个月里逐步成形。
2021年7月15日上午，Steam首页悄无声息地挂出了产品页面。没有预告，没有媒体吹风会，没有任何倒计时或预热视频。页面中央是一段三分半钟的产品介绍视频，展示了这台设备的外观：七英寸屏幕，两侧各有一个拇指摇杆，机身比任天堂Switch宽了将近四厘米，厚度也多了将近一倍。
视频里，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玩《控制》，然后拔下电源线，起身走出家门，坐在公园长椅上继续玩，画面无缝衔接。定价399美元起，256GB型号。页面底部有一行小字：“预计2021年12月开始发货。”
Steam后台服务器在页面上线后的第一秒就开始接收预订请求。第一笔请求的时间戳是2021年7月15日上午10点03分17秒协调世界时，来自华盛顿州贝尔维尤市的一个IP地址。四十七秒后，第二笔请求抵达，来自德国汉堡。十二秒后，第三笔，来自日本东京。到上午10点15分，预订队列突破两万台，服务器负载飙升至平时峰值的四倍。
四十八小时后，Valve公开确认预订队列已突破一百万台。第一批出货日期从2021年12月推迟到2022年第一季度，再推迟到2022年2月。
预订页面上的评论区在十五分钟内涌入了一千多条留言。这些留言在调侃中夹杂着认真。最热门的几条包含了对设备性能的担忧、对Valve能否按时交货的怀疑，以及对掌机形态本身的兴奋。但没有任何一条热门留言触及这场预订风暴的真正含义。
这场预订风暴的真正含义，藏在十五个月前那份会议纪要的最后一个段落里。---
要理解Steam Deck为什么是一道围墙，需要先理解Valve在2020年看到的威胁是什么。2020年4月的战略讨论会，正式议题是“后《Alyx》时代的硬件路线图”。但讨论在开场十五分钟内就转了方向。参会的硬件部门负责人Scott Dalton在开场时展示了一张幻灯片，列出了三个可能的硬件方向：第二代VR头显、Steam Machine的继任者、以及一个尚未命名的“便携式PC”概念。Newell在听完前两个选项后打断了演示。根据会议纪要，他说：“这些都是在进攻。我们现在需要的是防御。”
Newell随后展开的论述，核心是一个判断：微软在Windows 10和Windows 11中对Microsoft Store的持续强化，以及Xbox Game Pass订阅服务的扩张，正在逐步收紧Windows生态的游戏分发渠道。如果微软有朝一日决定将Windows变成一个封闭系统——就像苹果在iOS上做的那样——只允许通过Microsoft Store分发桌面应用，Steam将在一夜之间失去其赖以生存的土壤。Steam三万多款游戏、一亿两千万活跃用户、年均超过四十亿美元的交易额，都建在微软的土地上。这不是一个凭空想象的威胁。2019年，微软发布了Windows 10X，一个专为双屏设备设计的轻量级Windows版本。虽然Windows 10X最终被取消，但在早期测试版本中，微软尝试了强制应用商店分发桌面应用的策略。
同年，苹果在macOS Catalina中引入了公证机制，要求所有非App Store分发的应用必须经过自动化安全扫描，否则无法运行。虽然苹果的公证机制与强制分发尚有距离，但它向整个行业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操作系统厂商正在逐步收紧对第三方软件分发渠道的控制。
Valve的工程师团队在2019年末进行了一次内部评估，结论是：如果微软在Windows中引入类似macOS的公证机制，Steam不会立即死掉，但运营成本将大幅上升，用户体验将大幅下降。对第三方开发者而言，Steam的30%抽成和微软可能的30%抽成叠加，将彻底摧毁PC游戏开放发行的经济模型。
更让Valve不安的是微软在游戏领域的动作。2020年9月，微软以75亿美元收购了Bethesda的母公司ZeniMax Media。2021年3月，收购完成，《上古卷轴》《辐射》《毁灭战士》等重量级IP落入微软手中。
Game Pass订阅用户数在2021年1月突破了1800万，微软在财报电话会议上明确表示，Game Pass是“微软游戏战略的核心”。Valve在2020年4月的内部评估中，将微软对Steam的潜在威胁分为三个等级：低威胁——微软继续维持Windows的开放分发；中威胁——微软通过Game Pass和价格战与Steam竞争；高威胁——微软在Windows中引入封闭分发机制。评估结论是：中威胁已经到来，高威胁在未来五年内出现的概率“不容忽视”。Steam Deck就是在这样的威胁评估中立项的。它的目标不是卖硬件，而是为Steam生态修建一条逃离Windows依赖的应急通道。---
这条通道的基石，是一套名为SteamOS 3.0的Linux操作系统和Proton兼容层。SteamOS 3.0基于Arch Linux定制，专门为Steam Deck的手持形态和触屏操作优化。但它的核心不是界面，而是Proton——一个由Valve与CodeWeavers合作开发的兼容层，允许Windows游戏在Linux上运行，无需开发者进行任何移植工作。Proton的首个版本于2018年8月发布。它在Valve内部的代号是“Windows不出牌”，项目负责人是软件工程师Pierre-Loup Griffais。Griffais在2019年的一次Linux开发者大会上解释过Proton的技术原理：它不是虚拟机，也不是模拟器，而是一个基于Wine的高性能兼容层，将Windows的DirectX图形API调用实时翻译为Linux的Vulkan API调用。
Vulkan是一个跨平台的底层图形API，性能损失在理论上可以控制在10%以内。在实际测试中，许多游戏的性能损失甚至更低，部分游戏在Proton上的运行效率反而高于原生Windows。
但Proton在2018年首次发布时，只是一个实验性项目。它的初始版本只能运行不到一千款游戏，兼容性参差不齐，多数游戏存在图形错误、音效丢失或崩溃问题。Valve投入的资源也有限，项目团队只有不到十人。
Steam Deck的立项改变了Proton的命运。2020年4月的战略讨论会结束后，Valve在三个月内将Proton团队从不到十人扩充到了超过三十人。
到2021年7月Steam Deck发布时，SteamOS上的游戏库已经有超过一万六千款游戏通过了Proton兼容性验证，其中包括《艾尔登法环》《赛博朋克2077》《荒野大镖客2》等当年最重量级的作品。到2022年2月Steam Deck正式发货时，已验证和可玩的游戏数量增加到两万两千款。
这个数字的背后，是Valve在2021年下半年投入的一个专门测试团队，逐款游戏跑通兼容性测试。三十人的团队在Valve的总人数中不算庞大——Valve在2021年全员不过三百六十人左右——但将近十分之一的员工在从事一项纯粹防御性的工作：确保Steam的游戏库能在Linux上运行。Newell在2022年2月接受《Edge》杂志采访时，被问到这个问题。他的回答是：“如果你问我们愿意花多少钱来确保Steam不会因为别人的商业决策而死掉，答案是：比做任何一款游戏都要多。”
这句话在Valve内部并不新鲜。它在2020年4月的会议上就已经被讲过，只是措辞更粗糙。会议纪要的讨论要点第六条记录了一个被划掉又重写的句子：“GN：我们花在保险上的钱，永远应该比花在赌博上的钱多。”记录员最初写的是“GN：我们花在保险上的钱比花在游戏上的钱多”，然后划掉了“游戏”这个词，改成了“赌博”。这个修改本身就是一个微妙的信号：在Valve的最高管理层看来，做游戏是一种赌博，而修建围墙是一种保险。保险的优先级高于赌博。---
Steam Deck的硬件设计，是Valve从Steam Machine的失败中提取的教训的集中体现。2013年，Valve公布了Steam Machine计划，试图将PC游戏带入客厅。Steam Machine是一系列由不同硬件厂商制造的预装SteamOS的PC主机，旨在与PlayStation和Xbox竞争。Newell当时对Windows 8的封闭倾向已经表现出警惕，他在2012年的LinuxCon大会上公开说过“Windows 8是一场灾难”，并宣布Valve将把Steam移植到Linux平台。但Steam Machine失败了。2015年全面发售后，销量惨淡。Valve从未公布过具体数字，但行业分析师估算总出货量不超过五十万台，其中相当一部分被退货。
失败的原因是多重的：硬件型号碎片化导致消费者困惑，SteamOS上的游戏库太小，客厅场景下的交互体验不佳，以及——最根本的——Steam Machine试图同时取代PC和主机，却两头不讨好。
2018年，Valve硬件团队在内部完成了一份事后总结报告，标题是“为什么Steam Machine失败了”。报告列出了七条关键教训。
第一，客厅不是PC玩家的主战场。第二，消费者不会为“概念”买单，只会为“能玩什么”买单。第三，与第三方硬件厂商的合作模式导致品控和体验无法统一。第四，Linux游戏生态的成熟度被严重高估。第五，定价策略混乱，从449美元到6000美元的价格跨度让消费者无法形成清晰的认知。第六，营销投入不足，大多数潜在消费者根本不知道Steam Machine的存在。
第七，也是最致命的一条：Steam Machine没有解决任何用户痛点的迫切问题。它提供了一个“更好的客厅游戏体验”，但大多数用户并不觉得现有的客厅游戏体验有什么问题。
这份报告的第七页有一段被加粗标出的文字：“未来任何硬件项目必须在立项阶段就回答一个问题：这个产品解决了什么只有我们能解决的、用户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Steam Deck的立项文件在2020年3月提交时，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只有一句话：“如果明天Windows变成封闭系统，Steam用户还能玩他们的游戏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硬件层面是掌机形态。Steam Deck的硬件团队在2020年初的设计方案评审会上，明确放弃了客厅主机的定位，转而选择了掌机。这个选择来自对用户行为数据的分析。
Valve在2019年对Steam用户的游戏习惯进行了一次大规模调查，发现超过40%的Steam用户每周至少有一次在非传统PC环境下玩游戏的需求——在沙发上、在床上、在通勤途中。但现有的解决方案都不能完全满足这批用户的需求：游戏笔记本太重，任天堂Switch的游戏库与Steam不重叠，手机串流依赖网络且延迟不可控。
硬件负责人Scott Dalton在2021年7月的一次内部技术分享会上，用一句话概括了设计哲学：“它不是一台掌机，它是一台可以捧在手里的PC。”这句话的意思是，Steam Deck不做任何功能上的妥协：它不像Switch那样牺牲性能来换取便携，也不像游戏笔记本那样牺牲便携来换取性能，而是在二者的交叉点上找到了一条路。这条路的技术基础，是一枚代号“Aerith”的AMD定制APU。---
Aerith是Valve与AMD在2020年联合开发的定制芯片，基于Zen 2 CPU架构和RDNA 2 GPU架构，集成了四核八线程CPU和八个计算单元的GPU，浮点性能约为1.6 TFLOPS。这个数字远低于PlayStation 5的10.3 TFLOPS和Xbox Series X的12 TFLOPS，但它有一个关键的差异：它是为800p分辨率和7英寸屏幕优化的。在掌机形态下，1.6 TFLOPS足以在中等画质下运行几乎所有3A游戏，帧率稳定在30到60帧之间。但Aerith的真正故事不是性能，而是供应链。2020年，全球半导体行业陷入了自1970年代以来最严重的芯片短缺。新冠疫情导致的工厂停工、居家办公带来的电子产品需求激增、以及加密货币挖矿对GPU的疯狂抢购，三重因素叠加，使得芯片供应成为所有硬件公司最头疼的问题。
PlayStation 5和Xbox Series X在2020年11月发售后，长达一年半的时间里严重缺货，消费者只能通过抽签和抢购来购买。显卡市场也是疯狂，英伟达RTX 3080的官方建议零售价为699美元，实际市场价格在2021年飙升至2000美元以上。
Valve在2020年3月启动Steam Deck项目时，芯片短缺还没有完全爆发。但到2020年6月，当Valve开始与AMD谈判Aerith的代工合同时，形势已经急转直下。AMD的产能被索尼、微软和各大PC厂商瓜分殆尽，台积电的7纳米产线排期排到了2022年。
Valve作为一个没有硬件历史业绩的客户，在谈判桌上没有任何筹码。谈判持续了将近四个月。
最终敲定的合同包含三个关键条款。第一，AMD承诺为Valve保留每季度不低于五十万片的Aerith芯片产能，这个数字是Valve最初需求的两倍。第二，Valve同意接受比行业标准高出约15%的芯片采购价格，以换取供货保障。
第三，合同含有一项排他性条款：Aerith的性能规格在2022年底之前不得授权给任何其他掌机设备制造商。第三条尤为关键。它意味着Valve为Steam Deck争取到了一个至少十二个月的硬件独占窗口期。在这个窗口期内，任何竞争对手想要推出类似性能的掌机设备，都无法从AMD获得同等级的APU。这个条款的代价，是Valve承诺在2022年向AMD支付一笔八位数的额外授权费。Newell在内部会议上为这笔支出辩护时，用了一个地质学的比喻。会议纪要的讨论要点第八条记录了他的原话：“我们不是在建一座房子，我们是在打一口井。井的深度决定了它能不能在干旱时出水。我们现在多付的钱，是井的深度。”
他在2021年7月Steam Deck发布后不久，把这句内部比喻简化后公开说了出来。他在接受《IGN》采访时说：“Steam Deck的定价是‘痛苦的’。”他没有解释为什么痛苦，但数字已经说明了一切。399美元的起售价——与256GB的任天堂Switch OLED版相同——对于一台搭载定制APU、16GB LPDDR5内存、7英寸触摸屏和完整PC操作系统的设备而言，几乎是亏本销售。行业分析师估算，399美元版本的物料成本在420到450美元之间，Valve每卖出一台都在亏钱。但Valve的目的不是靠硬件赚钱。Steam Deck的商业模式延续了游戏主机行业的经典策略：硬件微利或亏损，通过软件销售盈利。Steam Deck的每一台设备都是一个Steam商店的入口，而Steam商店的30%抽成才是Valve真正的利润来源。
一台Steam Deck的使用寿命内，如果机主平均购买十款全价游戏，Valve的抽成收入就足以覆盖硬件亏损并产生利润。这不是什么新颖的商业模式。索尼和微软卖主机也在亏钱。但Steam Deck与PlayStation和Xbox有一个根本性的区别：Steam Deck不需要独占游戏。PS5需要《战神》和《蜘蛛侠》来吸引用户购买硬件，但Steam Deck的用户已经拥有Steam游戏库。他们购买Steam Deck的动机不是“玩某款独占游戏”，而是“在掌机上玩我已经拥有的游戏”。这个差异意味着，Valve不需要为Steam Deck投入巨额的独占游戏开发成本，它的硬件销售完全由软件生态的存量价值驱动。这是平台引力场最纯粹的体现。Steam的游戏库本身就是Steam Deck最强大的杀手级应用。Valve不需要为硬件做游戏，硬件是游戏库的延伸，而不是反过来。---
2022年2月25日，Steam Deck正式发货。首批预订用户的快递包裹里，除了设备本体和充电器，还有一张折叠的卡片。卡片正面印着产品Logo，背面印着一行字：“折腾吧。这是你的PC。”
这行字不是市场部写的。它是硬件团队在2021年12月的内部邮件中提出的，由一位工程师在邮件末尾随手敲下，然后被转发到了产品包装的设计稿中，最后被保留到了正式版本。它准确地传达了Steam Deck的定位：它不阻止用户做任何事。用户可以安装Windows，可以安装Epic游戏商店，可以外接键盘和显示器当成桌面PC使用，可以拆开外壳更换SSD，甚至可以刷入其他操作系统。Valve没有为Steam Deck设置任何软件锁或硬件保修封条。
这种开放性在硬件行业极其罕见。苹果的iOS设备完全封闭，任天堂的Switch有严密的DRM保护，索尼的PS5不允许用户安装第三方操作系统。但Valve在Steam Deck的产品页面上明确写道：“Steam Deck是一台PC，你可以做任何你在PC上能做的事。”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即便你拿Steam Deck去玩Epic游戏商店的游戏，Valve也接受。
因为Steam Deck的最终目的不是卖硬件，而是维护一个开放生态的存在权。如果Valve在Steam Deck上设置了封闭锁，那么它自己就变成了它要防御的敌人。
这种开放姿态在早期用户中建立了强烈的口碑。Steam Deck发货后第一个月，Reddit的Steam Deck板块涌现了大量用户自制的改装教程、性能优化指南和游戏兼容性测试报告。
一位用户用Steam Deck外接了一台RTX 3080显卡扩展坞，测试了《赛博朋克2077》在4K分辨率下的表现，并将整个过程录制成了视频上传到YouTube，获得了超过两百万次观看。另一位用户将Steam Deck改装成了一台便携式DJ控制台，在派对现场表演。Valve不仅没有制止这些行为，反而在官方社交媒体上转发了其中一部分内容。
到2022年6月，Steam Deck的预订出货量已经超过了一百万台，预订队列的等待时间从最初的“预计2022年第二季度”缩短到了“下单后两到四周发货”。
行业研究机构Omdia在2022年8月发布了一份报告，估计Steam Deck在2022年全年的出货量将达到一百八十万台，2023年将达到三百二十万台。这个数字远低于Switch的年销量——约两千万台——但远高于任何其他PC掌机设备的历史销量，也足以让Valve在掌机市场站稳脚跟。更重要的是，Steam Deck在开发者群体中引发了连锁反应。2022年3月，Epic Games的CEO Tim Sweeney在推特上表示，Epic正在考虑为Steam Deck提供官方支持，让Epic游戏商店在SteamOS上运行。同年5月，微软宣布Xbox Cloud Gaming将通过网页浏览器在Steam Deck上运行，Game Pass订阅用户可以在Steam Deck上串流游玩Xbox游戏库。这些举动表明，即便是Steam的竞争对手，也不得不承认Steam Deck作为硬件平台的价值。但Steam Deck的成功也让Valve内部产生了一个新的焦虑。---
这个焦虑在2022年9月的一次内部会议上首次被公开讨论。会议主题是“2023年资源分配”，参会者包括Newell、Dalton、Griffais，以及几位游戏项目的负责人。根据一位与会者后来向《Edge》杂志透露的信息，会议上出现了一个尖锐的问题：Steam Deck的后续研发和供应链维护，正在抽走Valve本已稀缺的游戏开发资源。Valve在2022年的员工总数约为三百六十人，其中硬件团队——包括Steam Deck的研发、供应链管理、客户支持和SteamOS的软件开发——约占用了一百二十人。这个比例还在持续上升。Valve的游戏开发团队在2022年初只有不到一百人，分散在《DOTA 2》的运营维护、《CS:GO》的持续更新、以及几个未公开的早期项目中。自从《半条命：Alyx》在2020年发售后，Valve没有宣布任何新的完整游戏项目。问题不在于Valve没有能力做游戏。
问题在于，Steam Deck的持续成功正在强化Valve对“硬件作为护城河”策略的依赖，而每一次对硬件的资源投入，都在无形中削弱了Valve作为游戏公司的身份。
Newell在会议上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承认，Valve正在进入一个“资源分配的结构性紧张期”。结构性紧张。这个词准确地描述了Valve在2020年代中期的困境。
Steam Deck的成功证明了一件事：Valve的平台引力场强大到足以扭曲它赖以生存的宿主系统。当微软试图收紧Windows的生态时，Valve用一款掌机和一个Linux兼容层，为自己修建了一条逃离通道。这是一次防御性的权力扩张，Valve投入了数亿美元和一个一百二十人的团队，来确保自己不必依赖任何人的操作系统。
但这份防御性投资的成本，正在从Valve的游戏开发能力中支取。一家靠收租获得创作自由的公司，现在正在用越来越多的收租收入来修建围墙，而不是用来创作。
围墙修得越高，创作的空间就越小——不是因为围墙本身占据了空间，而是因为修围墙的人越来越多，留在创作岗位上的人越来越少。2022年10月，Steam Deck的预订队列完全清零，所有型号实现现货供应。Valve在官方博客上发布了一篇庆祝文章，标题是“Steam Deck：从预订到现货”。文章末尾，产品团队写道：“我们正在着手Steam Deck的下一代产品，但这不是我们唯一在做的事。我们还有一些游戏在开发中。是的，游戏。”
最后那句“是的，游戏”是一个试图掩饰尴尬的幽默。但幽默本身就是最诚实的信号。一家游戏公司需要用括号来确认自己还在做游戏，这本身就是一种诊断。
Valve在2023年初的内部数据显示，Steam Deck的用户平均游戏库价值为1240美元，是普通Steam用户——约480美元——的2.6倍。这意味着Steam Deck用户是Steam生态中最有价值的客户群体，他们的游戏购买量远超平均水平。这个数据让Valve的管理层更加确信，硬件投入是值得的。
但确认这一点的同时，数据也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Steam Deck用户购买的游戏，绝大多数是第三方厂商的作品，而非Valve自己的游戏。Valve作为平台的力量在增强，但作为游戏创作者的力量在减弱。
这不是一个危机。至少现在还不是。Steam在2022年的年收入超过七十亿美元，30%的抽成让Valve拥有近乎无限的财务资源。它有足够的钱同时做硬件和做游戏。
但钱能解决资源问题，却不能解决制度问题。Valve的扁平结构让员工可以自由选择项目，而越来越多的员工正在选择加入Steam Deck的后续研发团队，而不是加入一个尚在萌芽期的游戏项目。
原因很简单：Steam Deck是一个已经证明成功的产品，加入它意味着安全、可见的成就和职业发展；而游戏项目在Valve是出了名的高风险，《半条命：Alyx》耗费了四年时间和六十人的团队，任何一款新游戏都可能面临同样的漫长周期和不确定的结果。
在扁平制下，没有人可以命令员工去做游戏。同侪评议系统会奖励那些为公司带来可见价值的人，而Steam Deck的硬件团队在2022年毫无疑问是Valve内部最耀眼的部门。
游戏的引力场正在被硬件的引力场压制。这是Valve在2023年面临的最深刻的矛盾。
Steam Deck为平台主权修建了护城河，但护城河正在淹没城堡。城堡是Valve作为游戏公司的身份，而护城河是Valve作为平台公司的防御工事。当护城河修得足够宽、足够深，城堡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这个问题开始变得不再荒谬。
2020年4月那份会议纪要的最后一页，在决议事项的下方，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字迹潦草但清晰可辨：“如果我们成功了，我们就不再需要做游戏了。这是好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