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中间层的幸存者
时间倒回1929年。那一年,安东·科德利制造了一台只有单线的电视设备。不是多线,不是一百线,不是当时所有发明家正在拼命追逐的更高分辨率。一根线。但这根线在屏幕上形成一个连续不断的螺旋——在中心区域最密,向外逐渐稀疏,恰好匹配人眼从中心凹到边缘视觉的清晰度衰减曲线。他用这台设备通过无线电波成功传输了妻子伊洛娜的影像。德律风根支持了他。
电子电视来了,科德利的螺旋单线系统被遗忘,他转向了其他项目。近一个世纪后,智能体产业的价值链中出现了一类承受着双向最大压力的角色。他们既没有模型厂商的定价权,也缺乏大型企业的集成深度与客户锁定能力。他们像科德利一样,在标准尚未凝固的蛮荒期,用独特但非主流的方案开辟市场。区别在于,科德利输给的是另一种技术路线。而他们输给的,是同一种技术路线在不同层级上的纵向挤压。
2025年。缰绳层的中间地带,正在成为对“脚手架悖论”最残酷的验证场所。大公司可以把战略押注在协议层以上——编排、垂直整合、私有协议锁定。
模型厂可以向下吞并工具使用能力——函数调用进了API,思维链进了训练,多步规划进了强化学习。但夹在中间的公司,独立开发者、二人团队、小型创业公司,如果不能在被吸收之前完成资本化,就会成为悖论的燃料。
LangChain的轨迹是大样本。而这些小型实体的命运,是微观切片。三个案例。它们发生在同一年,结局迥异,但服从同一套筛选逻辑。第一个案例关于两个人在时间窗口关闭前完成了退出。第二个案例关于一个项目在协议战争的适配成本中耗尽最后一口气。第三个案例关于一个人找到了活下去的办法,但那个办法同时定义了他永远长不大的天花板。
三个故事,三种化石。它们共同回答一个问题:在平台型技术的崛起期,独立创新的存活取决于什么。
答案不是技术洞察的领先——尽管那是入场券。答案是将洞察转化为不可被轻易内化的制度性壁垒。独占的数据飞轮、深度集成的客户工作流、监管合规知识——任何在模型厂和大型应用公司的纵向挤压下无法被轻易吸收的东西。---
2025年3月,西雅图。尼尔斯·阿克曼和郑裕在Capitol Hill区一间共享办公空间里签完了一份收购协议。收购方是Figma。金额没有公开,但从后来Figma内部流出的信息判断,交易规模在四千万到六千万美元之间,现金加股票。
一家只有两个人的公司——没有其他员工,没有办公室租约,没有销售团队。他们的产品叫DesignChain。核心是一个基于LangChain早期版本构建的设计系统智能体。用户用自然语言描述需求,DesignChain调用Figma API生成组件树,自动匹配公司已有的设计系统组件,处理状态变体,生成可交互原型,输出完整的标注文档。
它不生成图片。它生成可编辑的Figma文件,组件命名规范、层级结构、自动布局约束全部到位。
2023年秋天,当阿克曼和郑裕开始在LangChain上搭建原型时,整个智能体社区还在追逐AutoGPT的余烬。
GitHub上每天都有新的自主智能体项目冒出来,大部分是while循环包一层GPT-4,让它在终端里自我提示、自我纠错。
阿克曼和郑裕没有走那条路。阿克曼之前在Stripe做过两年设计系统工程师,郑裕在微软的Fluent Design团队待过三年。他们知道一件事:设计系统的价值不在生成,在约束。组件必须一致,命名必须规范,token必须可追溯。生成一个漂亮的按钮不难。难的是那颗按钮在企业设计系统里和另外四千颗按钮遵守同一套规则。
他们选择了一个LangChain社区里几乎没人关注的路径:不是让模型自主做设计,而是把设计系统规则编码为一组可验证的约束函数。每一个DesignChain生成的组件在输出前经过三层检查:命名规范检查,用正则匹配命名约定;组件属性检查,验证必填属性是否完整、枚举值是否在允许范围内;视觉回归检查,通过轻量级像素对比工具确认生成的组件与设计系统基准组件在视觉上一致。
只有三层检查全部通过,输出才会被写入Figma文件。这个架构在2023年看起来过于保守。社区在讨论让AI拥有设计思维。阿克曼和郑裕在讨论检查规则的正则表达式怎么写。
2024年夏天,转折来了。Figma在Config 2024大会上发布了AI功能,能够从自然语言生成设计稿。演示惊艳,但发布后两周,社区开始发现问题:Figma AI生成的组件不遵守命名规范。像素层面看起来不错,一旦放入真实设计系统,组件命名混乱,缺少必要的变体状态,自动布局设置错误。设计师需要花大量时间手动修正。
一个Figma社区KOL在Twitter上发帖,被转发两千多次,大意是:Figma AI给出了一个按钮,看起来很漂亮,但命名是自动生成的占位符,缺少hover状态,在自动布局里定位方式错误。修正它需要的时间比从零开始做还多。
这条帖子发酵的同一周,阿克曼在DesignChain的博客上发布了一篇技术文章,解释了三层检查架构,附上了在生产环境中拦截的六类常见错误的统计数据。文章末尾附了一个公开Demo链接,任何Figma用户都可以输入自己的设计系统规范,让DesignChain生成一个组件并亲自检查规范性。Demo上线后的第一个周末,两千个团队注册了试用。
三周后,Figma的BD团队联系了阿克曼。收购谈判持续了四个月。Figma关心的核心问题不是DesignChain的技术有多难复制——以Figma的工程能力,复现三层检查架构并不困难。他们关心的是两个创始人脑子里的知识:设计系统规范在代码中如何表达,检查规则如何设计才能覆盖真实的组件变体,以及最重要的——那套约束函数库,是在数百个设计团队的真实工作流中打磨出来的。这些知识不是论文,不是开源代码,不是可以在GitHub上clone的东西。它是嵌入在特定问题域中的隐性编码。
收购协议中有一个条款:Figma要求阿克曼和郑裕加入公司至少两年,亲自领导一个设计系统智能团队。他们同意了。在DesignChain的GitHub仓库最后一次提交的commit message里,阿克曼写了一行字:仓库归档,工作将在所属平台内部继续。
这句话可以读出两种意味。一种是工程师对自己的工作被整合进更大平台的自豪。另一种——如果你了解脚手架悖论——是一个缰绳层工具被下层平台吸收时,创始人留下的简短墓志铭。
DesignChain的缰绳层是三层检查规则。它验证过的能力——设计系统规范约束——正在被Figma内化进自己的AI功能。
但阿克曼和郑裕在窗口期完成了资本化。他们不是被吞并的。他们是主动跳进更大平台的嘴里,并在跳进去之前谈好了价码。这是一种幸存方式。---
第二种幸存方式,没有幸存。2025年7月,一个叫AgentBridge的开源项目在GitHub上发布了最后一次提交。提交信息只有一行:项目已弃用,试图保持中立的代价是昂贵的。
AgentBridge的创始人叫马泰奥·罗西,意大利人,住在柏林。他之前在Contentful做过三年平台工程师,2024年2月辞职,全职投入AgentBridge的开发。AgentBridge的定位是一个协议无关的智能体连接层:允许开发者用一套统一的API调用不同的智能体框架和工具协议,在底层自动适配MCP、UAAP和OpenAI的Functions格式。罗西的愿景清晰:开发者不应该被绑定在任何一个协议上。AgentBridge提供抽象,让智能体在不同协议之间自由切换,就像ORM让应用程序在不同数据库之间切换一样。
从技术上讲,AgentBridge是出色的。罗西对MCP和UAAP的协议规范做过深入分析,找出了两者的功能交集和差异,设计了一套优雅的抽象层。
2024年6月,AgentBridge在Hacker News上首次亮相,帖子在首页停留了六个小时,获得了三百多个赞。GitHub星标在两周内突破了两千。问题在三个月后开始显现。MCP在2024年11月发布了正式版,Anthropic宣布了首批合作伙伴。UAAP在2025年1月被Google纳入Cloud AI产品线,获得了官方背书。两个协议都在快速迭代,各自添加新功能。MCP增加了流式工具的响应支持,UAAP增加了多模态工具的图像输入格式。AgentBridge的抽象层必须跟进适配每一个新功能。罗西发现,他需要为每个协议的每个版本更新维护适配器,而两个协议的演进方向并不完全一致——MCP强调的是工具发现和资源管理,UAAP强调的是代理间通信和权限委派。抽象层的统一API变得越来越难以同时覆盖两者的所有能力。他在GitHub Issues里写了一篇技术分析。
他写道,MCP和UAAP不只是同一个功能的两种实现,就像PostgreSQL和MySQL不只是同一个SQL的两种实现。它们对什么是工具、什么是资源、什么是权限有着根本不同的定义。要在一个抽象层中同时隐藏这些差异,需要维护两个独立的语义模型,并在它们之间做映射。映射的开销与协议差异的平方成正比。
这篇分析获得了MCP和UAAP两个社区核心贡献者的回复。MCP的维护者建议开发者直接使用MCP,而不是通过中间层。UAAP的维护者表示协议的价值在于直接集成,抽象层会增加延迟和故障点。双方都没有恶意,但双方的立场都指向了同一个后果:AgentBridge的存在价值被两个协议共同否定了。
2025年4月,罗西在AgentBridge的Discord社区里发起了一次讨论:项目是否应该放弃协议无关的定位,选择其中一个协议深度绑定。社区分裂了。
一部分用户使用AgentBridge恰恰是因为他们需要同时支持MCP和UAAP——他们的客户分布在不同的云平台上。另一部分用户认为,如果AgentBridge选择了阵营,它就不再是AgentBridge了,只是一个更好用的MCP客户端或更好用的UAAP客户端,而这种东西的价值远不如协议无关层。
罗西在两者之间犹豫了三个月。他花时间尝试同时维护两个协议的适配器,但这意味着他每周要花大约二十个小时跟踪协议更新、修改映射逻辑、编写兼容性测试。
AgentBridge的用户增长停滞了。新用户发现,直接使用MCP或UAAP的原生SDK比通过AgentBridge更简单——少了一层抽象,少了一个故障点,少了一个需要信任的第三方。老用户开始迁移。在2025年5月到7月之间,AgentBridge的活跃安装量从两千四百跌到了不到四百。7月13日,罗西在AgentBridge的README.md中加入了最后一段话。
这段话后来被截图,在智能体开发者社区中传播了很长时间。他写道,他花了十八个月试图证明,在协议战争之中,中立是有价值的。他错了。中立不是价值,中立是成本。当两个协议都在快速迭代时,维持中立意味着需要同时跟上两边的脚步,而用户只需要选择一边就够了。协议战争不会因为一个中间层的存在而停止。它只会越过中间层,继续打下去。他感谢所有贡献过代码和想法的人。
AgentBridge的代码将保持公开,但不再维护。如果有人需要,可以fork。如果不需要,使用MCP或UAAP的原生SDK。它们都比这个项目更好。
罗西在柏林的公寓里做出了这个决定。他在Discord的告别帖中补充说,他接下来会去找一份工作。他可能不会再做协议层的创业了。协议层的创业,要么是标准制定者,要么是标准的肥料。AgentBridge的代码仓库至今仍然可以访问。
在GitHub的Issues标签下,可以看到罗西在2024年12月到2025年6月之间提交的适配问题追踪:MCP新版本新增的流式工具功能需要新的映射逻辑,UAAP修改了委派链的权限模型,OpenAI的Functions格式在一次更新中改变了parameters字段的空值处理方式。每一个Issue都像一枚弹孔。它们加起来,构成了一个项目在协议战争中被消耗殆尽的完整记录。
DesignChain和AgentBridge的结局在同一个季节里完成。一个在3月签署收购协议,一个在7月宣布停止维护。相距四个月,相距西雅图和柏林之间八千公里,相距经营成功和失败的完整光谱。
但它们的共同点比差异更值得注意。两者都建立在缰绳层上。两者都提供了模型本身无法直接交付的价值——设计系统规范约束,协议无关抽象。两者都面临同一个问题:它们验证过的能力,迟早会被下层吸收。
DesignChain的下层是Figma,一家平台公司,它收购了这层能力并把它整合进自己的产品。AgentBridge的下层是两个协议,它们各自进化,让中间抽象层变得多余。区别在于,DesignChain的壁垒是隐性的。阿克曼和郑裕在设计系统约束领域的隐性知识,那些在数百个真实设计团队中打磨出的检查规则,不能轻易被Figma的工程师在一个季度内复制。AgentBridge的壁垒是显性的——优雅的抽象层、适配器代码、协议映射逻辑。这些是优秀的工程,但工程是可以被复制的。当两个协议各自完善了自己的SDK和文档,AgentBridge的显性壁垒就变成了显性成本。这是中间层生存法则的第一条:隐性知识比显性工程更抗吸收。---
还有第三条路。2025年,丹尼尔·桑托斯在圣保罗经营着一家单人公司。公司没有名字——发票上写的是他的个人税号。
他有一个客户。只有一个。这个客户是巴西第四大零售连锁店,在巴西二十六个州中的十二个有门店。桑托斯为他们维护一个智能体系统,每天处理大约三千个采购订单的自动匹配和异常处理。
这个系统对接的是SAP——一套1998年部署的SAP R/3系统,打了二十多年的补丁,API文档在原厂早已找不到,接口逻辑散落在三代IT运维人员的脑子里。
桑托斯在2023年加入这家公司做外包顾问时,花了四个月才搞清楚采购订单模块的API调用方式:哪些字段是必填的,哪些字段的名称和文档里写的不一致,哪些错误码实际上代表成功的状态,哪些批量操作会触发后台锁表。他将这些知识编码进了一个LangChain智能体,这个智能体每天自动处理订单匹配,遇到异常时生成一个工单发到Jira,并附上它已经尝试过的所有步骤和失败原因。
2025年,当GPT-4o和Claude 3.5 Sonnet把智能体能力推到了新台阶时,桑托斯的系统看起来技术含量并不高。它没有用MCP,没有用函数调用——它用的是2023年的LangChain版本,工具调用走的是最原始的提示词注入。它没有用向量数据库,没有用RAG,没有用多智能体编排。
它只是沉默地运行着,每天处理三千个订单,错误率低于百分之二。这家零售连锁店付给桑托斯的月费是两万五千雷亚尔,约合五千美元。桑托斯每年还会在合同续签时收取一笔系统维护费,大约相当于两个月月费。
他有时间做别的项目,但他没有。他每天早上八点打开电脑,检查昨晚的智能体运行日志,处理任何异常,然后花三四个小时优化系统——改进一个提示词,调整一个阈值,增加一个新的异常分类规则。下午他去健身房,或者去圣保罗大学旁听一门课,或者只是坐在家里的阳台上看书。
2025年,当他被智能体社区的一个播客邀请做访谈时,主持人问他:你不担心有一天模型厂商或者SAP自己推出一个智能体,让你的系统变得多余吗?桑托斯的回答大致是:SAP不会为了一家巴西零售商的二十年老系统推出智能体。模型厂商更不会。它们在做通用解决方案。他的客户要的是解决它自己的问题。这两个方向之间有巨大的距离。他的工作就是走完这段距离。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把这段距离走完了——走完了这家公司的SAP、这家公司的Jira配置、这家公司的采购规则、这家公司的异常处理惯例——那么他们的确可以替代他。但他们需要花四个月搞清楚API,然后花两年打磨规则。到那时候,他可能已经找到下一个这样的客户了。
桑托斯的生存策略不是技术壁垒,是集成壁垒。他的系统不是最好的,不是最先进的,不是最通用的。但它是最深地嵌入进一个特定客户的工作流中的。替换它的成本不是技术成本,是认知成本——重新理解一个1998年部署的SAP系统的所有隐性知识。
这个成本足够高,高到让任何替代者望而却步,包括模型厂商和大型应用公司。这是中间层生存法则的第二条:深度集成的客户工作流是比技术领先更可靠的护城河。但这条护城河有一个代价。它把公司锁死在了这个客户里。桑托斯的业务无法规模化——每增加一个客户,他需要重新积累一套隐性知识,重新走过那四个月的学习曲线。他是一个单人公司,不是因为他不想要团队,而是因为他的商业模式本质上不可复制。规模天花板。---
这三个案例——DesignChain的退出、AgentBridge的关闭、桑托斯的稳定单客户业务——在2025年同时存在。它们不是孤立的创业故事。它们是脚手架悖论在中间层筛选出的三种生存策略的标本。
每一种策略都对应一种壁垒类型。DesignChain的壁垒是隐性知识——领域特定的设计系统约束编码,无法被快速复制。AgentBridge试图建立技术壁垒——优雅的协议抽象层——但技术壁垒在协议战争的迭代速度面前被证明是脆弱的。桑托斯的壁垒是集成深度——对单一客户遗留系统的深度嵌入,认知替换成本极高,但规模化能力极低。
三种壁垒,三种命运。它们共同指向一个结构性判断:在平台型技术的崛起期,独立创新的存活不仅取决于技术洞察的领先,更取决于将洞察转化为不可被轻易内化的制度性壁垒。隐性知识、深度集成、独占数据、监管合规——任何在模型厂和大型应用公司的纵向挤压下无法被轻易吸收的东西。但这里有一个悖论。壁垒越强,规模化越难。
隐性知识不可复制,意味着它不可扩张。深度集成将一个公司绑定在单一客户上,意味着它无法服务多个客户。这恰好是中间层的结构性困境:大公司可以通过平台化实现规模化,模型厂可以通过API实现规模化,而中间层的小型实体——如果它们选择了一条真正抗吸收的路径——往往意味着它们放弃了规模化。
这条路径通向的不是帝国,是掩体。2025年9月,当AgentBridge的关闭消息在Hacker News上再次被讨论时,一个ID为matteo_rossi的用户在评论区出现。他写道,他犯了一个错误。他以为在协议战争中,正确的策略是站在中间。但中间不是一个位置。中间是一个空隙。空隙迟早会被闭合。
有人回复问他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他回答:找一个不是空隙的地方。同一个月,在Figma的伦敦办公室,尼尔斯·阿克曼正在给新团队做入职培训。他打开了DesignChain的归档代码仓库,向团队展示三层检查架构的原始实现。
他翻到一个文件——一个包含四百多条正则表达式规则的配置文件,每一条都对应一个特定设计系统的命名规范。他指着屏幕说,这是他们的真正资产。不是LangChain的集成,不是Figma API的调用。是这些规则。它们来自一百多个设计团队的真实工作流。每一条规则背后都有一个设计师曾经犯过的错误。
这些规则正在被Figma的工程团队整合进下一代的AI功能中。阿克曼的缰绳层,那套检查规则,正在被吸收进平台。但他在被吸收之前完成了退出。
这是幸存的一种方式。在圣保罗,丹尼尔·桑托斯收到了客户的续约通知。合同续签了两年。月费从两万五千雷亚尔涨到了两万八千。客户提出一个要求:希望桑托斯把智能体系统扩展到仓库管理模块。SAP的仓库管理模块,另一个打了二十多年补丁的系统,另一个API文档失传的迷宫。桑托斯答应了。
他估算了一下,这需要他在接下来三个月,每天花四到六个小时在客户的数据中心里,阅读旧代码,和那里已经工作了十五年的IT管理员交谈,在测试环境中反复试错。他说,这三个月,没有其他人能替我做。
规模天花板上方,是另一片天空还是另一层天花板,目前还看不清楚。但桑托斯可以看见的是,他面前有足够多的这样的迷宫,每一座迷宫都需要一个向导。而向导的生意,是平台公司和模型厂商都不愿意亲自做的生意。
这就是中间层的幸存者。他们不是胜利者。胜利者是那些定义协议、拥有平台、控制API的人。幸存者是那些在胜利者脚下的缝隙里,找到了一种不可替代——但也不可扩张——的生存方式的人。安东·科德利的螺旋单线电视没有幸存。电子电视赢了,他转向了其他项目。他的发明被遗忘,直到一位媒体历史学家在档案中重新发现它。但科德利至少有一个优势:他面对的是另一种技术路线。而2025年的中间层幸存者面对的,是同一种技术路线在不同层级上的纵向挤压。
模型厂向下,平台公司向上,协议制定者横向扩张。中间层的小型实体,在三个方向的压力中寻找缝隙。有些人找到了。有些人没有。
有些人找到了,但发现缝隙太窄,只能容纳一个人。这就是脚手架悖论在中间层筛选出的化石记录。
它不只是一个关于技术吸收的理论。它是一种真实的经济压力,通过定价权、协议战争和集成成本,系统性筛选着创新者的生存策略。它能解释为什么DesignChain成功了而AgentBridge关闭了,为什么桑托斯活下来了但他的公司永远不会长大。它能解释,但无法安慰。
在AgentBridge的GitHub仓库,罗西的最后一次提交之后,仓库的Issues页面仍然开放。在2025年8月,有人开了一个新Issue,标题是询问是否有人考虑过fork这个项目继续维护。Issue下面有七条回复。最后一条回复来自一个匿名用户,发布于2025年10月。它只有一句话:考虑过,但也需要吃饭。这个Issue至今仍然是open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