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阿拉莫戈多的挖掘机

第22章 阿拉莫戈多的挖掘机

在阿拉莫戈多垃圾填埋场东南角,一台黄色的卡特彼勒挖掘机熄了火,铲斗搁在土堆上,操作员在驾驶舱里喝咖啡。凌晨五点半,沙漠的冷空气还没散尽,填埋场外围的铁丝网前已经站了三排人。他们不是来看日出的。一个扛着摄像机的年轻人蹲在土路尽头,把镜头对准铁丝网上的警示牌。牌子上写着“禁止倾倒危险废物”,下面贴着一张打印纸,被人用透明胶带封了边,上面是手写的几个字:“E.T.在此安息。”纸已经晒得发脆,边缘卷起来,但字迹还在。年轻人拍完照片,把摄像机重新扛上肩,继续往人群方向走。

2014年4月26日,新墨西哥州阿拉莫戈多。两天前,这些人的手机里收到了同一个消息:挖掘机已经就位,开掘将在周六清晨开始。消息来自Fuel Industries的制片协调人,加拿大的一间娱乐公司,半年前开始筹备这个项目。他们从微软Xbox娱乐部门拿到了资金,要拍一部纪录片,名字暂定为《雅达利:游戏结束》。纪录片需要一个结尾,一个高潮,一个能让观众记住的画面。

制片人在地图上找了一圈,最后把红圈画在了这个填埋场上。三十一年前,1983年9月22日深夜,一支由多辆卡车组成的车队驶入阿拉莫戈多垃圾填埋场。车上装的是从雅达利位于得克萨斯州埃尔帕索的仓库运出的货物。当晚值班的填埋场工人后来向《阿拉莫戈多每日新闻》回忆,卡车卸货时扬起的灰尘在月光下像一层薄雾,卸完货之后推土机立刻覆盖了土层。第二天,报纸上登了一则简讯,只有三段话,没有照片。没有人记录下精确的坐标,也没有人想到,这件事会在三十一年后变成一场全球直播的媒体事件。

六点整,填埋场的管理人员打开了铁丝网大门。人群开始往里走,踩过碎石地面,在隔离带外围停下。两百多人,按照各自的目的自动分成了几群。BBC的卫星转播车停在最东侧,车顶天线已经展开,工程师在车里做最后的信号测试。记者站在车外,手里拿着打印好的背景资料,对着化妆师递过来的镜子检查妆容。

微软摄制组占据了最靠近挖掘点的位置,他们雇了本地的一支操作团队,摇臂摄像机架在坑口上方,导演正在确认机位——他需要那个铲斗从画面左侧切入,E.T.卡带从土里被挖出来的时候,阳光必须正好打在标签上。

游戏收藏家们站在隔离带中段。他们大多从得克萨斯和加州开车过来,有人带了金属探测器,有人带了防酸手套,有人背着双肩包里装着硬质塑料盒和干燥剂。他们在来的路上已经讨论过:如果挖出的卡带外壳完整但标签受损,可以用丙酮擦拭表面但绝不能擦到标签边缘;如果PCB板氧化严重,第一时间放进密封袋隔绝空气;如果挖出的是《E.T.》,不要清洗,保留出土时的泥土痕迹,这样最有收藏价值。

其中一个从奥斯汀来的收藏家,出发前在eBay上查了价格——一盒状态完好的《E.T.》2600卡带,2014年春天的市价大概是十五美元。但如果这盒卡带来自阿拉莫戈多的挖掘现场,附带纪录片的出镜证明和GPS坐标记录,它的价值可能翻上五十倍。

雅达利前员工站在人群最边缘,靠近铁丝网的地方。他们来了六个人,年龄从五十五岁到六十八岁不等,穿着旧夹克,胸前别着当年雅达利发放的徽章。其中一个叫乔·帕里克的男人,1978年入职,在桑尼维尔的研发中心做了三年硬件测试,后来被调到制造部门。1983年春天雅达利大规模裁员时,他是第三批被裁的。三十一年来,他在四家不同的电子制造公司工作过,最后在加州圣何塞郊区的一间仓库里管理物流。他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谈论过雅达利的那段经历,直到三个月前,他在报纸上看到阿拉莫戈多要开掘的消息,然后给其他几个前同事打了电话。

六点四十分,填埋场的管理人员走到人群前方,手里拿着一张放大的卫星地图。地图上画了一个红圈,直径大约三十米。他指着红圈说,根据1983年9月的报纸简讯和填埋场当年的作业记录,倾倒区域大致就在这个位置。但三十一年间,垃圾层不断叠加,新的覆土不断覆盖旧的覆土,地表已经没有任何痕迹可循。

他只能说,挖掘机将从红圈的中心开始向下掘进,如果前两米没有发现,就向东南方向偏移。如果五米深度仍然没有发现,开掘可能就要终止。没有人喜欢这个“如果”。

纪录片导演皱起了眉头,他需要的是一个确定的结局,不是概率。收藏家们交换了眼神,他们开了几百英里的车,不想空手而归。但前雅达利员工们没有反应,帕里克只是盯着那个红圈的中心点,好像在看一个他早就知道会看到的东西。

九点零四分,挖掘机启动。液压系统发出低沉的轰鸣,铲斗升起,在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切进地表。第一斗是表层覆土,暗黄色的沙土混合着干枯的灌木根系,铲斗在阳光下翻倒,土块散落在隔离带旁边。

几个收藏家立刻蹲下去翻检,手指拨开土块,只找到几块碎石和一根生锈的铁丝。现场一阵轻微的失望,但收藏家们没有站起来,他们知道第一斗通常不会有东西。第二斗的切入角度更陡。铲斗压进土层时,液压系统发出了一声明显不同的闷响——这一斗碰到了比沙土更硬的东西。

铲斗抬起,土块从边缘滑落,露出一个被压扁的深灰色塑料盒。盒子已经碎裂成几块,但整体形状仍然可辨:一个长方形的塑料壳体,上方有一个长条形的开口,开口边缘的塑料已经变形,但那个尺寸和比例,任何一个在1980年代拥有过游戏机的人都能一眼认出。这是一台雅达利2600主机的残骸。

机身上的木质贴面已经完全腐烂,在塑料外壳上留下一层深褐色的残留物。金属屏蔽层锈迹斑斑,边缘卷曲,但那个标志性的凹槽轮廓——那台机器曾经连接着数百万美国家庭客厅里的显像管电视——在三十一年后仍然清晰可辨。铲斗把主机残骸翻倒在土堆上,它仰面朝天,卡带插槽对着天空,像一具被挖出浅层的骨骸。

人群发出第一阵骚动。不是欢呼,也不是尖叫,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和确认的低沉声音——两百多人同时吸气,然后同时呼出,在沙漠的空气中形成一阵短暂的嗡鸣。摄像机推近,摇臂降下,镜头对准了那台主机残骸。BBC的记者开始对着麦克风低声播报,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吵醒什么东西。

前雅达利员工们没有动,帕里克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然后重新戴上,继续看。挖掘机操作员停了一下,从驾驶舱探出头,看了坑边一眼。他做填埋场挖掘工作十几年,挖出过洗衣机、汽车轮胎、整袋整袋的垃圾,从来没有人在这些东西前面欢呼。他缩回驾驶舱,重新握住操纵杆。

第三斗挖出了纸板碎片。这些碎片被压实的垃圾层夹在中间,表面覆盖着已经干涸的液体痕迹和霉菌斑。但其中一块较大的碎片上,一道金色的弧线仍然依稀可辨——那是雅达利2600游戏包装盒上常见的彩虹条纹。纸板下面的衬垫已经碎裂,但那道弧线的颜色,在三十一年后仍然比周围的泥土亮一度。纸板碎片下面,是更多的塑料残骸,形状不规则,被压碎后混在一起,一时看不出是卡带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第四斗,第一盒完整的卡带出土。铲斗把它从垃圾层中带出来的时候,它被夹在两块压实的硬纸板之间,像一枚被页岩包裹的化石。土块从铲斗边缘滑落时,它从纸板夹层中滑出,掉在土堆顶部,标签朝上。

标签已经褪色成灰褐色,但上面的图案仍然清晰:一个外星人的脸,大得不合比例的眼睛,细长的脖子,一根伸出的手指指向画面外的某个地方。那是《E.T.外星人》的卡带。

BBC的现场记者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通过卫星信号传回伦敦总部,在当天下午的整点新闻中播出,标题是“史上最烂游戏的坟墓”。半小时后,CNN的新闻推送使用了类似的措辞:“E.T.之墓已被发现。”一天之后,《纽约时报》的报道标题是“都市传说被证实”。这些标题在随后的几天内被全球媒体反复引用,构成了开掘事件在大众认知中的核心叙事。

人群这次发出了真正的欢呼。纪录片导演猛地挥手,示意摄影师推近特写。摇臂摄像机从空中缓缓降下,镜头对准土堆上那盒卡带,焦距收紧,背景虚化,只有那个褪色的外星人脸在画面中央。收藏家们举起相机和手机,快门声此起彼伏。前雅达利员工们仍然沉默着,帕里克把双手插进夹克口袋,往后退了一步,让一颗碎石挡住自己看着坑底的视线。但挖掘机没有停。

上午十点,坑深已经超过两米。铲斗从第十一斗开始,挖出的不再是单独一盒卡带,而是成堆的卡带。它们被压碎在同一个垃圾层里,彼此挤压,标签碎裂,塑料外壳变形,有些卡带的PCB板从裂缝中裸露出来,金属触点氧化成暗绿色。

种类开始急剧增加。《吃豆人》2600移植版——那款1982年圣诞节档期发售的、销量远超《E.T.》但退货率同样惊人的游戏——开始大量出现。它的红色标签比《E.T.》的标签褪色得更厉害,但那个黄色圆形的吃豆人图标仍然可以被辨认出来。接着是《决战太空》,它的银色标签反射出一丝残留的光泽。然后是《导弹指令》,这款曾经是雅达利2600平台最畅销作品之一的游戏,卡带外壳上印着盾牌形的图标,现在被压裂成两半。然后是《保卫者》、《亚尔的复仇》、《陷阱》、《小行星》、《蜈蚣》。这些游戏曾经被摆在玩具反斗城的货架上,放在沃尔玛的玻璃柜里,出现在1982年圣诞节数以百万计美国家庭的圣诞树下。

现在它们被压碎在同一个垃圾层里,和那些压扁的包装盒、碎裂的主机外壳、腐烂的纸板内衬混在一起,构成了一层厚度超过半米的电子消费品的沉积层。纪录片导演看着监视器,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困惑。他本来以为挖出几盒《E.T.》就够了,一个完美的视觉符号,一个可以剪辑进结尾的画面。但现在挖出来的东西远远超出了预期,种类多到让他们不知道该拍哪一个。他扭头对旁边的制片协调人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挖掘机的轰鸣盖住,但嘴型被现场的收藏家们看懂了。他说的是:“我们要改剧本了。”

上午十一点,挖掘机挖出了整箱整箱的雅达利2600主机。这些主机不是被单独丢弃的。它们装在原厂的运输纸箱里,纸箱外印着“Atari 2600 Video Computer System”的字样,地址栏指向埃尔帕索仓库。纸箱被铲斗撕裂时,崭新的主机外壳从里面滚落出来。它们从未被拆封,从未被使用,从未被送到任何零售商的货架上——从生产线直接进了仓库,从仓库直接上了卡车,从卡车直接进了这个填埋坑。其中一个箱子里,主机的塑料外壳上还贴着一张质检标签,日期是1982年11月,手写的检验员编号已经模糊,但那个月份恰好是雅达利向批发商承诺“圣诞供货充足”的时间点。

乔·帕里克看着那些从未被使用过的主机。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站在他旁边的前同事听到了。他说:“这不是坟墓。这是停尸房。”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挖掘机挖出了第一件真正让现场所有人沉默的东西。那不是游戏卡带,也不是主机外壳。

那是一个塑料模具,形状不规则,表面有尚未打磨的毛刺,边缘有注塑成型留下的浇口痕迹。模具上刻着几个字母和数字:“Atari 2700。”雅达利2700——一款从未上市的主机原型。

1981年,雅达利工程部门曾计划推出一款无线手柄的升级版主机,采用当时最先进的射频技术,可以在十英尺范围内不受线缆约束地操作游戏。项目在开发后期被取消,原因从未对外公布,所有原型机据说都已经被销毁。现在,其中一台原型机的外壳模具出现在阿拉莫戈多的垃圾层里。

紧接着,铲斗带出了更多从未面世的硬件残骸。雅达利5200手柄的早期设计模具,按键布局与最终上市版本完全不同——最终版的数字键盘是十二键矩阵排列,但模具上的布局是环形排列,中间有一个轨迹球预留孔。一批标签上印着“Atari Cosmos”的透明塑料片,那是雅达利1981年宣布但从未发布的桌面全息游戏机。

这款机器在1981年消费电子展上展出过样品,但从未进入量产。电路板碎片,上面印着不属于任何已知雅达利产品的芯片编号,芯片表面的丝印层已经被压实垃圾的酸性液体腐蚀,但编号的前几位仍然可辨。

这些物件共同构成了一个更庞大的图景。被掩埋的不只是一款游戏的滞销库存,也不只是一批次品的处置。被掩埋的是一个公司——乃至一个行业——在短短几年内制造出的所有过剩产能。

雅达利在1980年到1982年间同时推进了超过六个硬件项目,其中大部分从未上市。每一次立项都意味着模具开发、原型测试、供应链准备,这些成本被计入华纳通讯的资产负债表,然后被下一季度的增长预期覆盖。当增长预期在1982年冬天破灭时,这些成本就不再是投资,而是需要被处理的垃圾。

现场的媒体叙事开始出现裂痕。BBC的记者在直播中停顿了一下,她看着监视器上不断被挖出的新物件,对着麦克风说,现场正在发现的东西显然比《E.T.》要大得多。

她的声音通过卫星信号传回伦敦,但伦敦的导播没有更换屏幕上的标题条。标题条仍然写着“史上最烂游戏的坟墓”,这个标题在整个直播过程中都没有被更换过。CNN的整点新闻播报时,主持人使用了“E.T.之墓已被发现”的措辞,然后播放了现场挖掘出《E.T.》卡带的画面,画面在那一盒卡带上停留了五秒,然后切到下一则新闻。《纽约时报》驻洛杉矶的记者在坑边拨通了编辑部的电话,要求把原定的报道标题从“都市传说被证实”改为“崩溃的规模远超想象”。编辑同意了。但第二天见报的稿子,标题下面配的图片仍然是一盒被压碎的《E.T.》卡带。图片说明写着:“1982年雅达利公司发行的《E.T.外星人》游戏卡带,在2014年4月的新墨西哥州阿拉莫戈多挖掘行动中被发现。”没有提到其他任何一款游戏,没有提到那些从未上市的主机原型,没有提到那些从未拆封的整箱主机。

游戏媒体Kotaku的现场记者在推特上发了一条推文,内容是“如果掩埋坑里还有这么多其他东西,那《E.T.》就不是罪魁祸首”。这条推文获得了大量转发,但转发的原因恰恰是因为它挑战了人们已经接受的那个叙事。在推特的时间线上,这条推文被标记为“观点”,而BBC的“史上最烂游戏的坟墓”被标记为“新闻”。这不是媒体的失职。这是神话学的标准运作方式。一个复杂系统的崩溃——1983年北美电子游戏市场在六个月内蒸发97%——从来不是单一原因造成的。它涉及供应链的库存幻觉,批发商按上一个圣诞的斜率下单,但终端需求已经饱和。它涉及无退货机制,零售商把卖不掉的卡带原封退回,成本全部由发行商承担。它涉及折扣桶对价格体系的破坏,五美元一盒的清仓货把新品价格锚死。它涉及第三方开发者的涌入与质量失控,宠物食品公司也能做游戏。它涉及零售渠道的信任崩塌,玩具反斗城把游戏卡带从玻璃柜里撤出,腾出空间给传统玩具。

它涉及华纳通讯的企业化管理对雅达利创新文化的扼杀,穿西装的会计师取代了穿T恤的工程师。这些因素相互咬合,层层传导,最终形成了一场雪崩。但人类的认知系统不擅长处理这种复杂度。它需要一个角色,一个情节,一个可以指认的罪人。《E.T.》完美地满足了这些条件。它有一个知名的电影IP,史蒂文·斯皮尔伯格的名字让这个叙事有了跨界的传播力。它有一个五周开发的疯狂时间线,这个时间线本身就是一个故事——从七月底签约到九月初交货,一个程序员独自写完了全部代码,这个故事里有英雄、有期限、有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它有一个灾难性的销量,虽然实际售出了一百多万份,但退回的更多,这个数字落差构成了一目了然的成败对比。它还有一个秘密掩埋的故事,午夜车队、推土机、沙漠中的垃圾填埋场,这些元素足够让一个都市传说在几代人的耳朵之间流传三十一年。它把一个产业性的崩溃压缩成一个关于傲慢与惩罚的道德寓言。

故事的主角是雅达利的管理层,他们以为一个IP就能保证销量,以为自己可以无视开发周期,以为消费者会买任何印着“E.T.”字样的东西。故事的结局是那些卡带被埋进了沙漠,像法老的陪葬品,和一个帝国的尸体一起下葬。这是一个结构完整的故事,有起因、转折、高潮和一个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结局。三十一年来,这个故事被反复讲述,不是因为它准确,而是因为它简洁、戏剧化,并且让听众觉得自己理解了历史。2014年的开掘行动把这个寓言变成了物质事实。那盒被压碎的《E.T.》卡带被从垃圾层里挖出的那一刻,都市传说结束了,神话和考古在同一个坑里会合了。但挖掘机随后挖出的所有其他东西——那些《吃豆人》卡带、那些从未拆封的主机、那些雅达利2700和Cosmos的原型机残骸——它们证明了崩溃的规模远超任何一款游戏所能造成的破坏。这个证明却在传播过程中被不断修剪,被修剪成那个已经存在于公共认知中的简单叙事。下午两点,挖掘机停止了工作。坑已经挖到四米多深。

坑底是压实的垃圾层,再往下就是填埋场的密封基底。操作员从驾驶舱里探头,对管理人员摇了摇头,意思是再往下挖可能会破坏密封层。管理人员点头,示意今天的作业到此为止。铲斗最后一次升起时,带出的是一块被压扁的雅达利2600包装盒。盒子已经被压得扁平,但印刷面朝上,上面印着那句广告语:“Atari: The Best Is Yet to Come.”雅达利:最好的还在后头。那是1982年圣诞节前印刷的广告语,当时华纳通讯的管理层仍然相信增长会持续,批发商仍然按上一个圣诞的斜率下单,零售商仍然在货架上堆满卡带。广告语印在数以百万计的包装盒上,然后这些包装盒中的很大一部分被退了回来,装进卡车,运到了这里。坑边的地面上,挖掘出的物品被分成了几堆。纪录片团队堆的是他们认为有拍摄价值的卡带和主机残骸。他们挑了十几盒状态较好的《E.T.》,五盒《吃豆人》,几台残骸形态有视觉冲击力的主机外壳,以及那个刻着“Atari 2700”的模具。

制片协调人把这些东西分别装进编号的塑料袋,贴在袋外的标签上写着出土时间和GPS坐标。这些物件将在几个月后出现在纪录片的结尾段落里,作为“E.T.之墓”的视觉证据。模具和原型机残骸会不会被剪进成片,制片协调人还没有决定。收藏家们围在自己的那一堆旁边。他们用刷子和软布清理卡带上的泥土,判断哪些还可以修复。一盒《E.T.》的标签保存得相对完整,虽然褪色,但图案清晰。一个从奥斯汀来的收藏家借了旁边人的小刀,小心地撬开卡带外壳。PCB板露出来,上面的金属触点已经氧化发黑,但芯片仍然完好。这块芯片里存储着霍华德·斯科特·沃肖在五周内独自写出的全部代码。1982年那个夏天,沃肖每天工作到凌晨,靠着咖啡因和意志力把这个项目推过了终点线。他后来在采访中说,他知道这游戏不够好,但他相信它至少能卖出去。事实证明,它确实卖出去了——超过一百万份。只是另一百五十万份被退了回来。收藏家把PCB板放回卡带外壳,合上,放进防尘袋。

他当天晚上在推特上发了一张照片:那盒卡带放在他汽车副驾驶座上,安全带拉过来扣住它。照片没有配文,只有三个表情符号:一个外星人,一个铲子,一个问号。前雅达利员工没有靠近任何一堆。他们只是站在坑边,往下看。乔·帕里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有点,只是夹在手指间。他旁边的人说,三十一年前,他也在这个坑里丢了东西。不是卡带,不是主机,而是一段工作了两年的履历。1983年春天被裁之后,他再也没有在游戏行业工作过。下午四点,现场开始收尾。微软的摄制组拍摄了最后一个全景镜头,摇臂摄像机缓缓升起,从坑口上方掠过。镜头里,黄色挖掘机停在坑边,铲斗搁在地上,旁边是分类堆放的各种残骸。BBC的记者在做最后的现场直播,她背后的夕阳正落在填埋场的西侧,把整个场景染成橙红色。她对着镜头说,今天在阿拉莫戈多,一个持续了三十一年的都市传说被证实了。她没有说这个传说被推翻了。人群开始散去。当地居民最先离开,他们对游戏历史没有特别的兴趣,只是来看热闹。

记者们收拾设备,赶回酒店写稿。收藏家们小心翼翼地抱着自己的收获走向停车场,一路上还在讨论哪些卡带可以修复,哪些只能作为纪念品保存。一个收藏家说,修复不是目的,保存才是。他要把这些卡带放进密封箱,存在恒温仓库里,五十年后再打开。他说,那时候,这些碎片的价值就不只是几个钱了。前雅达利员工留到了最后。乔·帕里克把没点燃的烟放回口袋,转身往铁丝网大门走。他走得很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遍布卡带碎片的地面上。那些碎片里,有《E.T.》,有《吃豆人》,有《导弹指令》,有雅达利2700的原型机外壳,有印着“最好的还在后头”的包装盒残骸。它们被压碎了三十一年,现在重新暴露在阳光下,但那个把它们埋在这里的行业逻辑,却比任何一件具体的物件都更难被挖出来。挖掘机在次日进行了最后一次作业,把坑填平了。填埋场恢复了原貌,沙土覆盖了一切,地表重新长出了稀疏的灌木。

那些被挖出的卡带和硬件残骸大部分被运走,一部分分给了收藏家,一部分进了博物馆,还有一小部分被市政府留下,准备在游客中心展出。阿拉莫戈多市后来确实迎来了旅游收入的增长,有人在市政会议上说,这是“垃圾变黄金”的生意。但2014年开掘事件真正留下的遗产,不是那些从地底挖出的物质证据,而是一个关于历史叙事的深刻反讽。开掘行动证实了都市传说的物质真实性——E.T.卡带确实被埋在了阿拉莫戈多的垃圾填埋场里,那个午夜车队的故事是真的。但证实的过程同时也暴露了神话的简化性:被掩埋的是整个行业过剩产能的残骸,而不是一款游戏的罪证。然而,这个复杂版本的历史从未真正进入大众认知。在开掘事件之后,全球媒体的报道标题仍然以“E.T.之墓”为主。维基百科上关于1983年大崩溃的词条仍然把E.T.列为重要原因之一。

纪录片《雅达利:游戏结束》在2014年底上线时,营销团队使用了“史上最烂游戏的秘密”作为宣传语——尽管电影本身花了大量篇幅讲述崩溃的复杂成因,但没有人会用一个复杂的句子去做市场推广。用复杂句子做市场推广的人,最后都失败了。神话比事实更有生命力。这不是媒体的失败,也不是观众的懒惰。这是人类认知系统的默认设置:我们更擅长记住一个故事,而不是一套分析。一个外星人,五周开发,千万份卡带埋进沙漠——这个故事只需要十秒钟就能讲完,而且讲完之后听的人永远记得。但要解释清楚1983年大崩溃的供应链机制,需要至少二十分钟,而且讲完之后听的人可能只记得那个外星人。当最后一辆卡车离开填埋场,当最后一篇报道被归档,当那些被挖出的卡带被清洗干净、放进玻璃展柜,1983年大崩溃的叙事仍然牢牢地锚定在《E.T.》上。那个被压碎的、标签褪色的、睁着过大眼睛的外星人形象,成了一个产业灾难的象征。人们指着它说,这就是原因。

人们不会指着那台雅达利2700的模具说,这是一家公司在泡沫期同时推进六个硬件项目的证据。人们不会指着那些从未拆封的整箱主机说,这是供应链库存幻觉的物质遗存。人们只会指着那盒《E.T.》卡带。最后一个离开填埋场的人是乔·帕里克。他走到铁丝网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填埋场在暮色中变成一片灰蓝色的平面,看不出哪里是坑,哪里是路,哪里是那个埋了三十一年又被挖开然后又被填平的地方。他转回头,继续往停车场走。他的影子已经消失了,和暮色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