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三十年的边疆
1865年4月9日,弗吉尼亚州阿波马托克斯法院的客厅里,罗伯特·李在投降文件上签下名字时,密西西比河以西的广袤土地仍是一片未被驯服的半干旱海洋。五十万平方英里的平原、沙漠和山脉横亘在堪萨斯城与萨克拉门托之间,地图上的标注稀疏到近乎空白。电报将投降的消息传向西方,但信号在奥马哈以西便沉入静默——那里没有线路,没有城市,没有东部人熟悉的任何文明标记。这片土地上的居民是两百多个印第安部落、数十万散居的墨西哥拓荒者、少数摩门教定居点,以及数量更为稀少、早在战前就翻过落基山脉的白人捕兽者和淘金客。对他们而言,阿波马托克斯的签字仪式发生在另一个国家。
内战的东西战场从未真正延伸到这里,但内战释放出的能量,将在三十年内把这片半干旱海洋彻底纳入现代国家体系。这个时间跨度短得惊人。从1865年到1890年人口普查局宣布不再存在一条连续的边疆线,只有二十五年。
若将终点放宽至1895年——铁路网基本闭合、印第安战争终结、开放牧场被铁丝网切割殆尽——也不过三十年。一代人的时间,一个世界消失了。
而恰恰因为这种消失发生得如此迅速,如此彻底,关于它的神话才可能在亲历者尚在人世时就开始了第一次重写。物质西部的急速成型,根扎在内战最后两年。1862年5月,林肯签署《宅地法》。同一年的《太平洋铁路法案》在国会通过时,南部各州的议员已经退出,反对派的声音被战争机器的轰鸣淹没。
这两项立法不是战后重建计划,而是战时动员的延伸。联邦政府需要把西部土地转化为财政收入,需要把铁路修到加利福尼亚以巩固对太平洋海岸的控制,需要为即将退伍的数十万士兵提供一个去处,以免他们回到东部城市成为失业的、潜在的动荡因素。《宅地法》的承诺简洁到近乎粗暴。任何年满二十一岁的公民或已提交入籍申请的移民,缴纳十美元登记费,在分配的160英亩土地上居住并耕作五年,即可获得所有权。土地是免费的——至少法律条文这样写。
1863年1月1日,法案生效的第一天,内布拉斯加州东南部的一处土地办公室外,排队者已经在零下气温中等候了数小时。第一个递交申请的是一位联邦军退伍兵,他选择的160英亩位于比阿特丽斯附近的一片缓坡上,土壤表层覆盖着厚实的草根,底下是尚未被犁翻过的深色腐殖土。这个场景后来被反复讲述,成为西部定居叙事的标准模板。
但模板省略了太多东西。160英亩在大平原东部尚可勉强维持一个家庭的基本生存,一旦越过第一百子午线——大致穿过今天内布拉斯加州中部——年降水量骤降至二十英寸以下,这片面积的土地根本不足以支撑传统农业。宅地法建立在东部农业经验的假设之上,而大平原西部的自然条件完全不适用这一假设。国会里的立法者大多从未到过密西西比河以西,他们用宾夕法尼亚和俄亥俄的降雨量、土壤厚度和作物周期去想象堪萨斯和达科他。
这个错误将在接下来二十年里反复惩罚那些轻信政府承诺的定居者,也将催生出一种与东部截然不同的土地占有方式:不是160英亩的家庭农场,而是数千英亩乃至数万英亩的开放牧场。
铁路的推进速度比宅地更快。联合太平洋铁路从内布拉斯加的奥马哈向西,中央太平洋铁路从加利福尼亚的萨克拉门托向东,两条钢铁线在1863年同时动工。工程的组织方式折射出这个时代的全部贪婪、暴力和效率。联合太平洋铁路成立了一家全资子公司来处理政府拨付的土地和贷款转化为实际工程的流程,公司内部人士控制了这家子公司,大量资金以虚高合同价的形式流回了同一批人的口袋。1872年,相关的国会调查将牵涉到副总统、多名国会议员和铁路公司高层,但在1860年代,这些交易还隐藏在工程进度的喧嚣之下。
中央太平洋铁路的劳动力来自中国。大约一万两千名华工在塞拉内华达山脉的坚硬花岗岩中开凿隧道,冬季悬挂在绳索上,从悬崖侧面钻孔填药。雪崩、爆破事故和高海拔疾病夺走了数百条生命,具体数字没有完整记录。
公司把死者姓名列入工资扣款清单,通知家属的方式是通过旧金山的同乡会馆。联合太平洋铁路则主要雇佣爱尔兰移民和退伍军人,他们在平原地带施工,面对的敌人不是花岗岩而是夏延人和苏族人——铁路线穿过的是印第安部落的传统猎场和迁徙通道。施工队配备了步枪,路基两侧时常出现冲突的痕迹。铁路公司向联邦政府施压,要求军队提供保护,而军队的回应是沿铁路线建立一系列堡垒——科尔尼堡、拉勒米堡、菲尔·卡尼堡——这些堡垒后来成为印第安战争的重要据点。
1869年5月10日,两条铁路在犹他州普罗蒙特里峰接轨。中央太平洋铁路的总裁利兰·斯坦福举起一把银锤,将一枚金道钉敲入最后一根枕木。电报员向全国实时传送了敲击声。从纽约到旧金山的旅程从六个月缩短到一周。
铁路公司随即开始大规模推销沿线的宅地。它们的宣传册印着金黄麦田和果实累累的果园,用德语、瑞典语、挪威语印刷,在欧洲各地散发。北太平洋铁路、圣菲铁路、南太平洋铁路相继跟进,竞争把票价压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水平。
移民潮沿着钢铁线路涌入大平原,达科他领地的人口在1880年代的十年间从十三万五千增长到五十一万一千。
野牛群在这一时期近乎灭绝。1865年,大平原上仍有约一千五百万头野牛。它们的迁徙路线横贯整个平原,构成了印第安部落经济、饮食和宗教生活的物质基础。铁路将野牛群切割成南北两块,而商业猎杀则将其逐片消灭。1871年,宾夕法尼亚州的一家制革厂发现野牛皮可以加工成优质皮革,此后几年内,野牛皮的价格从每张一美元涨至三美元。职业猎手涌入平原,其中最有名的是一个名叫威廉·科迪的年轻人。他在1867至1868年间为堪萨斯太平洋铁路的施工队供应野牛肉,据他自己声称在十七个月内射杀了四千二百八十头野牛。“野牛比尔”的绰号由此而来——而这个绰号的主人此时还只是一个二十三岁的铁路雇工,距离他成为美国第一个大众娱乐巨星还有十五年。
到1885年,大平原上的野牛数量已不足一千头。开放牧场在1880年代初期达到顶峰。
这是一个建立在公共土地上的私有产业:牧场主在联邦政府未出售的土地上放牧牛群,不需要支付租金,只需要控制水源和雇佣足够的人手。得克萨斯的长角牛在南北战争期间无人管理、大量繁殖,战后被驱赶北上,经堪萨斯的铁路终点站运往芝加哥的屠宰场。牛群驱赶的路线——奇泽姆道、古德奈特—洛文道——成为西部传说中最持久的视觉符号。
然而这个产业的结构极其脆弱。牧场主过度放牧,牛群数量远超草场承载能力。外国资本——主要是英国和苏格兰的投资——涌入,推高了土地价格和牛群估值。1886年夏天,蒙大拿和怀俄明的草场已经显示出过载的迹象,牧草稀疏,水源干涸。
1886至1887年的严冬摧毁了整个开放牧场体系。那年十一月,暴风雪提前降临,气温骤降至零下四十度。积雪覆盖了草场,牛群无法觅食,牧牛人无法穿越雪堆运送草料。春天融雪时,溪谷里堆满了冻死的牛尸。怀俄明的一家牧场在秋天时有五万头牛,春天清点后剩下不到八千头。整个行业在数周内崩溃。
幸存的牧场主开始购买土地、种植牧草、修建围栏。铁丝网——1874年由伊利诺伊州的一位农民发明——迅速切割了大平原。到1890年,开放牧场已经不复存在。
印第安战争在同一时期走向终局。1876年,苏族和夏延族联军在小大角河歼灭了乔治·卡斯特的第七骑兵团,这是印第安部落对联邦军队取得的最大胜利。但胜利的后果是灾难性的。公众舆论转向彻底敌意,国会大幅增加军费,军队发动了持续整个冬季的惩罚性战役。部落一个接一个地被迫迁入保留地。
1890年12月29日,南达科他州的伤膝谷,第七骑兵团——卡斯特旧部——包围了一群正在举行“鬼舞”仪式的拉科塔人。一名印第安人手中的步枪意外走火,军队随即开火。三百多名拉科塔人死亡,其中大部分是妇女和儿童。伤膝谷屠杀被军方称为“战斗”,二十五名士兵因此获得荣誉勋章。但它在事实上为持续了近半个世纪的印第安战争画上了句号。西部已经没有需要征服的土地了。
“边疆”这个概念,从一开始就不仅是一个地理术语,也是一个法律和统计工具。1790年第一次人口普查时,普查局将每平方英里人口密度低于两人的区域定义为“边疆”。此后每一份十年一度的普查报告都会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线,标示出这条人口密度边界的位置。1790年的边疆线沿着阿巴拉契亚山脉的东麓蜿蜒。到1860年,它已经推进到密西西比河沿岸。1870年,它跨过密西西比河,将明尼苏达东部、爱荷华东部和得克萨斯东部划入“定居区”。1880年,边疆线呈现出破碎的形态——大平原中部仍然人烟稀少,但加利福尼亚州和俄勒冈州已经达到了定居密度,盐湖城周围和科罗拉多州的矿区也形成了孤立的人口岛屿。
1890年人口普查的结果让普查局的官员面临一个措辞难题。数据显示,西部已经没有哪片区域的人口密度低于每平方英里两人。落基山脉深处、内华达沙漠、亚利桑那的干旱盆地——这些地方仍然空旷,但已经不再形成一条连续的、可在地图上清晰标示的线。
普查总监在报告中指出,直到1880年,这个国家还有一条定居的边疆线,但在过去十年中,未定居区域已经被孤立的定居点如此密集地穿透,以至于几乎不存在一条边疆线了。这句话的措辞谨慎、克制,几乎像是在陈述一个技术性的统计调整。但它的含义是革命性的:美国大陆的开放阶段结束了。
三年后,1893年7月12日,芝加哥。世界哥伦布博览会正在进行,庆祝哥伦布抵达美洲四百周年。在博览会框架下的一场美国历史学会会议上,一位来自威斯康星大学的年轻教授弗雷德里克·杰克逊·特纳走上讲台,宣读了一篇题为《边疆在美国历史中的意义》的论文。特纳的开篇直接引用了人口普查局的那句话,然后提出了一个将在未来一个世纪中反复被争论、修正和引用的论断:边疆的存在是一股持续的力量,将欧洲人转化为美国人,边疆是民主的锻造炉。
特纳的论证逻辑简洁有力。西部自由土地的存在,为美国社会提供了一个安全阀。东部城市的不满者、受压迫者、野心家,始终可以选择向西迁移,在边疆重新开始。
这个选择的存在,塑造了美国的个人主义、民主制度和实用主义文化。边疆每向西推进一英里,美国就远离欧洲一英里。而现在,边疆消失了。特纳在论文结尾写道,在发现美洲四百年、宪法颁布一百年之后,边疆已经消失,随之消失的是美国历史的第一阶段。
特纳的论文在发表之初几乎没有引起注意。会议现场只有几十名听众,其中大多数是其他等待宣读论文的学者。但在此后数十年中,他的“边疆论”将成为美国历史学中最具影响力的单一学说,同时也将遭到反复批判。
批评者指出,特纳完全忽略了印第安人的存在——在他的理论中,西部是“自由土地”,而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被视而不见。他也忽略了联邦政府的作用——西部不是被个人主义先锋自由征服的,而是被军队、铁路补贴、土地立法和水资源工程系统性纳入国家体系的。他还忽略了资本主义——大平原上的定居者从来不是自给自足的自耕农,他们从一开始就依赖铁路、银行贷款和国际商品市场。但这些批判并不削弱特纳论文对于理解西部神话的重要性。
恰恰相反,特纳与他的批判者共同揭示了一个根本性的悖论:西部在物理上消失的时刻,恰恰是它在概念上被“发明”的时刻。边疆不是一条自然存在的线,而是一种制度性定义。当普查局宣布这条线不再存在时,它所宣告的不仅是定居模式的改变,也是一种空间秩序的终结——在这片土地上,联邦政府的直接管辖取代了开放的、未分配的公共领域。西部不是被征服的,而是被纳入现代国家体系的。它的终结不是失败,而是一种制度性收编。
神话机器在边疆尚未完全闭合时就已经开始运转。1869年,内德·邦特林出版了一本廉价小说,主角是一个名叫“野牛比尔”的边境英雄。邦特林从未见过科迪本人,他根据报纸上关于科迪为铁路供应野牛肉的报道,虚构了一系列冒险故事。科迪读到这些小说时,正在堪萨斯州麦克弗森堡担任军队侦察员。他既不识字也不会写字,但理解这个笔名的商业价值。1872年,他前往芝加哥,见到了邦特林,同意将自己的名字和形象授权给对方使用。
同年十二月,邦特林为科迪写了一部舞台剧《草原侦察员》,科迪在剧中扮演自己。首演之夜,他紧张到几乎无法念出台词,但观众——大多是芝加哥的工人和中产阶级——对舞台上那个穿着鹿皮衣、长发披肩的边境英雄报以狂热欢呼。科迪迅速学会了表演。1873年,他组建了自己的剧团,开始在中西部和东北部城市巡演。
剧目的情节重复着一个简单公式:边境英雄对抗印第安战士、歹徒或自然灾难,最终凭借枪法和勇气获胜。科迪在剧中扮演的角色名字各不相同,但本质上都是同一个形象——一个从蛮荒中走出来、携带文明火种的孤独骑士。
这个形象与真实的科迪几乎没有关系。真实的科迪是一个职业猎手和军队承包商,他的工作是为铁路施工队和军事堡垒供应肉类,偶尔充当骑兵部队的向导。他射杀过野牛,也射杀过夏延战士。
但这些经验在舞台上被蒸馏、提纯、重新编排,变成了一种可供东部城市居民消费的娱乐产品。1883年,科迪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
他在内布拉斯加州的北普拉特创办了“狂野西部”巡演——全称冗长,但通常被简称为“狂野西部秀”。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马戏团或剧院演出,而是一种全新的娱乐形式:一个巨大的露天表演场,可以容纳两万名观众,表演内容包括牛仔竞技、驿马车袭击、印第安战争重演和枪法展示。科迪雇佣了真实的牛仔、退役骑兵和印第安部落成员——其中包括曾经在小大角河战役中击败卡斯特的苏族战士。1885年,他甚至说服了坐牛酋长本人加入巡演,为期四个月。
坐牛在表演中只是骑马绕场一周,不参与任何战斗重演,但他的出场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奇观:东部观众付钱观看那个曾经杀死卡斯特的人,而这个人此刻正安静地骑在马背上,从他们面前经过。
安妮·奥克利在同年加入巡演。这个来自俄亥俄州的年轻女子可以在三十步外射穿一张扑克牌的窄边,可以骑在马背上击中抛向空中的玻璃球。她的表演超越了枪法本身——她将自己塑造成一个符号,一个女性在蛮荒世界中凭借技艺赢得尊重的符号。
科迪的宣传册称她为“小神枪手”,刻意将她的形象与东部女性气质的柔弱刻板印象对立起来。
奥克利的真实生活同样与这个符号存在距离:她从未在西部生活过,她的枪法是在俄亥俄的森林里、为了供应家庭餐桌而练就的。但在“狂野西部秀”的舞台上,这些细节无关紧要。
科迪的巡演持续了三十年,足迹遍及美国东部、英国和欧洲大陆。1887年,他在伦敦演出,维多利亚女王出席观看。1893年,他在芝加哥世界哥伦布博览会外围搭建表演场,拒绝进入博览会官方场地——他坚持自己的演出不是展览,而是历史的再现。
这个说法当然是假的。科迪的“狂野西部秀”不是在再现历史,而是在制造历史的一个可消费版本。驿马车袭击被压缩为十五分钟的惊险段落,印第安战争被改写为英勇骑兵对抗野蛮人的道德寓言,边境的暴力、饥饿、疾病和无聊日常被完全剔除。剩下的只有动作、英雄主义和一种可被反复观看的视觉奇观。
然而科迪的演出包含着一个更深层的悖论。坐在观众席上的东部人,许多人从未到过密西西比河以西。
他们通过科迪的舞台第一次“看见”西部——而他们看见的西部,在物理上已经正在消失。1883年“狂野西部秀”首演的同一年,北太平洋铁路完成了横贯大陆的第二条干线。1885年,野牛群已近乎灭绝。1887年,开放牧场在严冬中崩溃。1890年,伤膝谷屠杀为印第安战争画上句号,同一年人口普查局宣布边疆线消失。
科迪的舞台越是精致、越是生动、越是令人信服,它所呈现的那个世界就越是不复存在。神话的第一次重写,不是在西部消失之后开始的,而是在西部消失的过程之中,由亲历者本人参与、推动和商品化的。
把这个时间框架放在一起看,一个清晰的模式浮现出来。1865年,西部是一片未被纳入现代国家体系的半干旱海洋。1895年,它已经被铁路网切割、被铁丝网围封、被人口普查局分类、被廉价小说和巡演转化为可复制的叙事产品。
三十年。一代人的时间。在这代人中,大平原上的野牛从一千五百万头跌至不足一千头。印第安部落从独立的主权实体变成保留地上的被监护者。
开放牧场从公共资源变成私有财产。边疆从一个法律定义变成一种怀旧商品。
这个速度产生了一个奇特的效果:亲历者还活着,故事已经开始背叛事实。科迪在舞台上扮演“野牛比尔”时,距离他在堪萨斯射杀野牛不过十五年。坐牛在“狂野西部秀”中骑马绕场时,距离他在小大角河击败卡斯特不过九年。安妮·奥克利在伦敦表演枪法时,距离她在俄亥俄森林中猎杀松鼠不过十余年。
这些人的身体仍然携带着西部经验的物理印记——科迪的手上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老茧,坐牛的身上有战斗中留下的伤疤——但他们的表演已经将那些经验转化为另一种东西:一种可以被售票、被巡演、被出口到欧洲的神话。
这就是收缩边疆的原始形态。物理边疆在收缩——铁路和铁丝网将开放空间切割成封闭的格栅,军队和印第安事务局将部落领土压缩成保留地边界,人口普查局将定居与未定居的模糊地带简化成一条清晰的线。
神话边疆却在扩张——科迪的巡演把西部的视觉形象带到了伦敦、巴黎、罗马,廉价小说把牛仔和印第安人的故事塞进了东部工人阶级的公寓,报纸和杂志把边境暴力的片段编辑成可供早餐时阅读的短讯。物理空间关闭的速度越快,神话空间膨胀的速度就越快。两者不是先后关系,而是同一个进程的两面。
这个进程的核心机制是收编。西部不是被外部力量征服的,而是被联邦政府的土地立法、铁路补贴、军事行动和法律分类逐步纳入现代国家体系的。这个过程消灭了西部的物理开放性,但同时创造了一个关于这种开放性的、可供无限复制的叙事模板。
科迪的“狂野西部秀”是这个模板的第一个成功产品,但不是最后一个。此后一个半世纪,这个模板将被反复重写——好莱坞在二十世纪接手,一家英国血统的游戏公司在二十一世纪接手——每一次重写都发生在媒介语法发生根本性变革的时刻,每一次重写都重新定义了观看西部的方式。但所有这些重写的原料,都来自这三十年。
西部神话之所以能被反复重写一个半世纪,根本原因不在于西部故事本身有多么丰富——事实上,它的基本情节极其有限:驿马车袭击、枪战决斗、骑兵冲锋、牧场战争、亡命之徒的最后一搏。这些情节的数量和变体,在三十年的物质西部中已经被消耗殆尽。
后续所有重写的能量来源,不是情节的创新,而是媒介形式的变革:每一次新媒介的出现,都重新组织了一次观看者与被观看者之间的关系。廉价小说让读者在想象中进入西部。好莱坞让观众在黑暗中凝视西部。开放世界游戏让玩家在屏幕上执行西部。每一次媒介变革,都缩短了旁观者与行动者之间的距离。
西部神话中的宿命——人逃不出自己的过去,文明逃不出自己的暴力——最初是被叙述的对象,后来是被观看的仪式,最终变成了由受众亲手操作的行为。这就是宿命执行者的演化轨迹:从廉价小说的读者想象宿命,到电影观众的凝视宿命,再到游戏玩家的执行宿命。而这一切的起点,是1865年4月那个时刻。
罗伯特·李在阿波马托克斯法院签署投降书时,密西西比河以西的土地仍然是一片未被纳入现代国家体系的半干旱海洋。三十年后,那片海洋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地图上的网格、铁路的时刻表和巡演的海报。一个世界终结了,而关于它的神话才刚刚开始。那些在舞台上扮演自己的亲历者,那些在廉价小说中第一次读到西部故事的东部读者,那些在芝加哥博览会上观看“狂野西部秀”的观众——他们共同参与了一个悖论的诞生:一个只存在了三十年的世界,将在此后一个半世纪中被反复召唤、重写和重新执行。而每一次重写,都将重新定义什么是“西部”,什么是“观看”,以及观看者究竟站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