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一毛钱的神话

把时间拨回1872年。一列火车正穿过美国中西部的草原。内德·邦特莱恩,一个以写廉价小说为生的男人,在车上遇到了威廉·弗雷德里克·科迪。

科迪此时还不是后来那个被全世界认识的野牛比尔,但报界已经开始这样称呼他。这次相遇并不起眼,却在几个月后结出了第一枚果实:一本薄薄的木浆纸小册子出现在东部城市的报摊上,书名印得粗大醒目,《野牛比尔:边疆之王》,售价十美分。封面上,科迪骑着马,步枪横在胸前,身后是一轮落日和几个模糊的印第安人。铁路把乘客送进草原,这本小册子则告诉他们,草原上有什么。

这是西部神话第一次重写的开端。它不是从空地上开始的,而是从一套已经运转多年的印刷机器里开始的。

邦特莱恩不是第一个写西部故事的作家,科迪也不是第一个被写进廉价小说的边疆人物。但他们的相遇让两条线碰到一起:一条是廉价小说已经形成的生产逻辑,另一条是一个活人身上可供抽取的符号。几个月后,这两条线合成了一种新的叙事商品。廉价小说的形态在邦特莱恩动笔之前已经成熟。

比德尔与亚当斯是其中的巨头。他们从1860年起系统产出西部故事,到1890年,数千种这样的小册子被投入市场。它们被称为一毛钱小说,因为售价低到车站里的男孩、移民车厢里的年轻工人也能买得起。

这个价格不是文学姿态,而是一个生产指标。一毛钱意味着薄,意味着快,意味着故事必须从第一页就紧紧抓住读者,因为第二页之后还有无数同类读物在同一个货架上排队。

作者按字数计酬,稿酬很低,所以写得长是最直接的经济理性。但那种长不是现代长篇小说的复杂,而是情节的反复延长:英雄不断遇险,不断逃脱,不断迎来下一场战斗。每一章结束在一个紧张关头,引诱读者再花一毛钱。这个循环可以无限进行下去,只要还有纸和印刷机,只要还有新的读者在东部公寓和移民车厢里等待。

这种生产节奏与铁路时代的读者结构高度契合。内战结束后,东部城市的识字人口迅速增长,铁路又把城市与边疆连接起来。大量读者对远方的草原充满好奇,但他们不会亲自去那里。廉价小说正好填补了这个需求。

它的尺寸可以塞进外衣口袋,可以在等火车时阅读,读完可以丢弃或转借。铁路带来了新的乘客,乘客需要消遣,消遣需要不断更新,廉价小说于是在车站和报摊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书的内容可以粗糙,但发行必须稳定。出版社像生产鞋钉一样生产故事:固定格式,同一套情节零件,换一个封面,换一个地名,换一个印第安部落的名称,再印一版。读者并不在乎重复,他们期待的正是这种稳定的刺激。

于是,西部的故事在这一阶段被标准化了。印第安人要么是嗜血的恶魔,从石头后面突然扑向无辜的定居者,要么是高贵的野蛮人,沉默、庄严、注定消亡。牛仔永远是孤独的正义执行者,不靠法律,不靠组织,只凭一枪一马在荒野中恢复秩序。

这种简化不是哪一个天才作家的选择,而是印刷媒介本身的强制。小册子没有空间去解释冲突的长久根源,去描述迁移的复杂性,去铺陈人物的犹豫。它只要求一件事:读者迅速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然后看好人如何战胜坏人。道德判断必须在封面和插图里预先完成,因为正文往往只有十几页。

这套机制对邦特莱恩这样的人来说,不是束缚,而是工具。他的天赋在于迅速识别一个活人身上的可用符号。科迪在车上不过是一个穿着鹿皮外套的猎人,而邦特莱恩看到的是边疆之王,一个能杀死数百个印第安人、救下无数金发姑娘的孤胆英雄。

科迪的真实经历,为铁路工人杀野牛,在军队里当侦察员,并不足以支撑这个形象。但廉价小说并不写实地记录经历。它用已经设定好的语法来处理材料。科迪成了一个符号,符号的每一次出现都重复着同一种勇敢与暴力。

邦特莱恩从未参加过一场印第安战斗,从未在草原上追过野牛,也从未从燃烧的篷车里救出过金发姑娘。但这些经历的有无,并不影响他按字数计酬地生产一个英雄。

这些故事传回大平原时,事情开始朝另一个方向弯曲。科迪渐渐明白,他身上最有价值的部分,已不是枪法,不是骑马,不是杀野牛的效率,而是那些被印在廉价纸上的故事。观众们见到他时,期待的是那个单枪匹马击退印第安人、把白人妇女从烈火中抱出来的野牛比尔。科迪于是开始按照这个期待活着。

他穿鹿皮装,留长发,在公众场合表现得像一个从小说封面上走下来的人。到了1880年代,科迪本人的实际经历已经被符号覆盖得差不多看不见了。人们来看他时,他们看到的不是威廉·弗雷德里克·科迪,而是“野牛比尔”。

科迪在舞台上扮演“野牛比尔”,就像后来一个多世纪里无数演员在银幕上扮演西部英雄,就像2010年和2018年数以千万计的玩家在屏幕上操控约翰·马斯顿和亚瑟·摩根。每一次扮演都是一次重写,每一次重写都让符号离它的物质起源更远一步。

但第一次重写的高潮不在书上,而在竞技场里。1883年,科迪的狂野西部巡演初具规模。

那一年,野生北美洲野牛的数量已经锐减到很难恢复的境地,大平原上的开放空间正被铁路、定居者、牧场围栏切割成新的版图。第二章已经描述过这种物质清除的路线:铁路推进,野牛退场。科迪的巡演正是这条路线上的另一列火车。它不是马戏团,马戏团以动物和杂耍为卖点,而狂野西部卖的是“真实”。

牛仔、骑手、篷车、野牛、印第安人,被重新排列在同一片围栏之内。观众花钱进场,相信他们看到的是正在消失的大陆本来的样子。

这个节目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它的观众已经通过廉价小说知道了西部的样子。现在,他们要在现场验证那种知识。

狂野西部的运作方式,是一台以“真实”为卖点的历史重演机器。它不宣称自己是虚构,相反,它反复强调参与者是真实的人,事件是真实的事件。但正是这种“真实”标签,让改写变得更有力。

坐牛酋长本人曾在巡演中骑马出场。这位拉科塔人领导了1876年小大角战役,在那场战役中,他的一方击败了卡斯特将军的部队。这个事件本身有着复杂的政治内容:土地、条约、迁移、生存。但狂野西部并不重现这些。它把战斗改写为节目的高潮段落。坐牛和他的人们在其中出现,成为危险而庄严的背景,而最后的胜利则被安排给白人英雄的事业。

坐牛的形象为节目提供了最强有力的真实担保。他的在场比任何广告都更能说明这是真的。但他不能决定自己在这套叙事中的位置。

他骑马出场,观众注视他,而节目的高潮并不属于他。他的真实政治处境,土地被占、生活被挤压、人民被限制在保留地里,很少能在节目中露面。在表演中,他骑在马上,翎羽飘扬,成为别人历史中的注脚。

这种操作的性质,仔细看,并不完全是虚构。科迪和坐牛都是真实的人,小大角真的发生过,野牛真的被屠杀,火车真的把定居者带进草原。但廉价小说和巡演把这些原材料过滤成可复制的商品。

暴力的不可预测性被削减了。观众的恐惧和兴奋被控制在安全的长度之内。他们可以坐在凳子上,看着一个印第安人骑马冲过场地,体验一阵心惊,然后在灯光亮起时回家。节目结束,警报解除。西部被压缩成一场可重复的演出,每一次演出都重复同样的流程,给观众同样的刺激。

这个过程把正在发生的暴力转化为安全的、可消费的叙事商品。它不是撒谎,而是挑选和排列。其中被挑选出来的部分,恰好是那些最能吸引注意力的部分。

这套程序在1887年到达顶点。科迪把整个狂野西部运过大西洋,在伦敦表演,为维多利亚女王演出。

英国观众看到牛仔、篷车、印第安人和驯养野牛在同一块场地上奔跑。他们没有去过内布拉斯加,没有见过真正的草原,但他们已经读过廉价小说,看过报纸插图。伦敦的竞技场为这些图像提供了最方便的解释。

女王坐在观众席上,她的出席本身就是一种确认。英国观众看到的“西部”已经比大平原上正在消失的西部更“真实”、更持久。它更真实,是因为它在他们面前重新发生,不像遥远的草原那样不可触及;它更持久,是因为它可以被装进货船,可以在伦敦的竞技场里重演,可以在没有美洲草原的情况下依然成立。它已经脱离地理,成为可携带的图景。这个图景会比实地更长寿,因为实地是会耗尽的,而表演可以一场接一场地重复。

这种符号生产与物质清除在同一时间线上并行。当野牛群在1883年缩减到不足一千头的时候,科迪的狂野西部刚刚完成了第一次全国巡演。巡演的最后一站在内布拉斯加州的奥马哈,那正是联合太平洋铁路的东部终点站。这个地点不是随意选的。

铁路把野牛皮运往东部,把定居者运进草原,而奥马哈正是这两种运动的节点。科迪的演员们在铁路站台旁边搭起了竞技场。火车汽笛和舞台枪声在同一片空气里响起。

物质与符号在这里短暂地重叠。大平原正在失去它的野牛,而竞技场里的驯养野牛正在成为公众对野牛的唯一印象。

这其中的结构,就像铁路与它的汽笛。铁路连接了东部城市与西部平原,让货物和人的流动加速。汽笛本身并不推动货物,但它在城市与草原之间反复回响,对所有人宣告前进的事实。廉价小说和巡演也以类似的方式工作:它们不直接屠杀野牛,不直接颁布政策,但它们让公众对“前进的事实”产生了自然、安全、正当的感觉。

这种合法化力量有实际的后果。东部人把廉价小说中的情节当作事实来理解边疆。移民在火车上读到的是印第安人时刻准备伏击定居者的故事,于是他们带着恐惧到达草原。那些故事鼓励他们相信,自己的迁徙是理性而正当的,暴力只是回应野蛮的必需。真正参与小大角战役的原住民战士中,一些人被迫在保留地和巡演生活之间做选择。

巡演提供食物和金钱,但它也要求他们在一个由白人观众凝视的空间里扮演自己的“野性”。他们的政治处境很少能在节目中露面。一个拉科塔战士可以骑在马上,向观众展示他确实存在,但他无法在节目中说出他的人民正在经历什么。节目把他变成证据,证明那些故事里关于“印第安人”的部分是真实的,但又把他的形象限制在安全的位置上。他勇敢,但必须失败;他真实,但必须退场。

坐牛后来的命运比任何情节都更复杂,更不像一毛钱小说。他并没有一直跟随巡演。他后来回到保留地,最终死在一场由印第安警察执行的逮捕冲突中。这个结果没有进入狂野西部的节目高潮。一个真实的领袖离去,而一个由演员和观众共同维护的形象留在了聚光灯下。

人们继续记得小大角的情节化版本,继续记得“印第安人”作为一种舞台角色的位置,却很少追问那个人后来的命运。第一次重写的后果在这里最清楚地显现出来:在符号存活的时刻,真实的人物已经退场。物质越少,符号越强。这种颠倒的完成,也依赖印刷媒介的其他语法。

封面和插图偏爱极端瞬间:一个印第安人从岩石后跃起,一个金发姑娘倒在牛仔怀里,一个牛仔从马背上滚落却仍举枪射击。这些画面迅速建立道德判断,不给观看者留下犹豫的空间。它们不描述细节,只强化方向。

孤独的执行者总是白人男性,他总是知道什么是对的,他的暴力总是为了拯救,而拯救的对象往往是无助的女性或家庭。在这一模板里,印第安人的复杂社会被抹平为威胁或悲情,西部的多种经济、多种语言、多种信仰被压缩成一条不断西移的边境线。这条线被一遍遍画出,直到它看起来像是大地本来的一根脊骨。

廉价小说的合法化力量还来自作者的匿名。邦特莱恩的名字在书中出现,但许多其他作者以假名、缩写或完全没有名字的方式写作。如果作者匿名存在,故事本身就更像是一种自然的产物,而不是某个有立场的人写出的版本。读者感到自己看到的不是某个特定作者的视角,而是西部本身。这种机制让叙事获得了非人为的权威。于是,小说成了证据,而证据反过来塑造现实。

一个去往西部的旅行者,可能已经在东部看过关于西部的一百个故事,对“印第安人”和“牛仔”已有固定预期。当他在车站里看到真实的那片土地时,他会用符号去判断它。

野牛群消失后,表演中的野牛反而成了人们对野牛的准确印象。真的死去了,假的反倒证明着存在。

到了1890年代,西部的物质现场几乎无法与它的符号现场分离。廉价小说已经把西部简化成一个可以随身携带的故事集合,巡演则把这个集合搬到了观众面前。

科迪的狂野西部在1880年代达到顶点的同时,摄影技术正在进步,运动影像正在实验室里酝酿。人们常说,电影诞生在1895年,第一次把运动影像带给了世界。但从西部的角度看来,电影只是接过了廉价小说与巡演已经造好的机制。

电影镜头会在二十世纪初被对准西部,把那些已经被简化过的形象进一步固化为胶片上的阴影。但这是后来的事。此刻,在奥马哈的铁路站台上,一切都还在准备之中。

回到那个奥马哈的晚上。铁路站台旁搭起的竞技场里,科迪的演员们骑马绕场。

围栏里有驯化的野牛,它们不安地转动。蒸汽从停靠的火车头旁升起,逐渐罩住整个舞台边缘。观众席上有人站起来叫喊。枪声、马蹄声、喊声混杂在一起,然后火车汽笛突然响起,尖利而长。那一瞬间,所有舞台上的声音都被压了下去。科迪在场地中央勒住马,张口说话,嘴唇动着,发出谁也听不见的语句。那一刻并不是一个高潮,而是一个标记。它标志着物质西部的终结与符号西部的开端。汽笛声里,牛仔与印第安人的故事离开了它产生于其中的草原,进入了可以无限复制的秩序。它不再等待人们到现场才诞生。它已经成为一个可以被撰写、表演、拍摄和模拟的语法。第一次重写把荒野变成了叙事工具。这个工具在奥马哈的蒸汽里发出第一声长鸣,它不是结束,而是一种新的开始。它要求后来的媒介继续承载它,因为从那一刻起,西部神话已经比它所描述的西部活得更久了。

它会沿着铁路、铁路之外的电报线、以及即将出现的银幕,一直响这种响声不是从科迪的嗓子里发出来的,而是从他的舞台、从他的印刷品、从那些被不断改写的封面里发出来的。它不是某一次表演留下的余音,而是一种已经获得独立生命的声音。邦特莱恩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个猎人早已不在原地,科迪在奥马哈站台上呼喊的语句也没有人能听清,但“野牛比尔”这个形象并没有因此变弱。它从一毛钱小说的纸页上站起来,从巡演的沙地上走出去,进入东部的客厅、欧洲的博览会场、以及后来所有能够承载运动影像的屏幕。第一次重写真正的产品,不是某一本书,也不是某一出戏,而是一种观看西部的固定方式:人们不用越过密苏里河,不用闻见草原上烧焦的气味,就可以知道西部应该是什么样子。这种方式的核心,是它把暴力从一种不可预知的处境变成一种可以预期的消费品。廉价小说的封面与插图在这一点上做得极其高效。一个印第安人从石头后面跃起,一个金发姑娘倒在牛仔怀里,一个牛仔从马背上滚落却仍然举枪射击。

这几个画面不需要任何背景说明,就能让读者在几秒钟内完成一次道德判断。重复出现之后,这种判断变成条件反射。到科迪的巡演把同样的画面搬进竞技场时,观众已经预先知道了他们应该同情谁、应该害怕谁、应该在什么时候鼓掌。表演者只需要按照已经被印刷品确立的节奏走完流程。小说提供了剧本,巡演提供了现场,而观众在离开时带走的是一个被再次确认的西部。这个西部不会让他们失眠,不会让他们怀疑自己的迁徙是否正当,不会让他们想到那些在围栏外消失的野牛群和保留地里沉默的战士。也正因如此,这套机制才能反复运转而几乎不产生损耗。符号在每一次被观看时都得到一次更新,就像火车每一次进站都重新确认了这条线路的存在。邦特莱恩式的故事写得越多,读者就越相信科迪真的做过那些事;科迪在舞台上重复得越频繁,人们就越认为那就是历史。到了1890年代,一个英国儿童可能对“大平原”的了解,多于对一个真实印第安儿童日常生活细节的了解。

他以为西部是一片永远处于黄昏中的旷野,旷野里永远有一个白马骑士和一群潜伏在暗处的野蛮人。这种认知不是来自经验,而是来自重复。重复本身变成了一种证据。这个证据在物质西部已经几乎终结的时候,反而变得更加牢固。这也是第一次重写留给后续所有重写的一笔无法回避的遗产。它证明了西部神话从一开始就不依赖于西部。它依赖的是媒介的速度、价格和可复制性。一毛钱的定价让这种复制变得像买一包烟一样容易。铁路则保证了复制品能够在最短时间内抵达最多人手里。野牛皮会在运输中腐烂,海报会发生卷曲,演员会老去,但那个被称为“野牛比尔”的符号在每一次搬运中都不减损分毫。它甚至不要求观众相信每一个细节,只需要他们相信整体:西部是暴力的,但暴力正在被秩序取代;英雄是孤独的,但孤独终将得到回报。这个整体不需要历史学者来维护,它由印刷机和聚光灯共同维护。这种符号的生产,与同期大平原上的物质清除构成了一组几乎同时推进的运动。野牛被剥去皮,骨头被火车运往东部的肥料厂;

野牛的形象被画在小说封面上,被驯化后牵进伦敦的竞技场。印第安人被赶进保留地,他们的孩子被送进寄宿学校;坐牛的肖像被印在节目单上,成为“真的”西部曾经存在的证据。这并非一条因果链上的两个环节,更像是同一台机器上的两个齿轮。一个齿轮负责把真实的西部掏空,另一个齿轮负责把掏空后的西部做成样板。公众看见的大多是后一个齿轮的产品,因此他们很难察觉前一个齿轮的工作。等他们察觉时,真实的西部已经不再需要亲自去看了,因为符号已经足够完整,甚至比真实还要完整。这种颠倒的结果,在西部的道路上随处可见。一个从纽约出发的移民在车厢里读完了三本一毛钱小说,对印第安人的凶残和牛仔的正义深信不疑。他在内布拉斯加下火车时,随身带着一支枪和一套预先准备好的反应方式。他遇到的风暴、干旱、疾病和土地纠纷并不会因为那套反应方式而减少,但他至少在这些故事里找到了自己行动的理由。他认为自己是一个拯救者,正在把野蛮的原野变成文明的花园。

如果途中发生了流血,那不是他选择的,而是那些故事告诉他的必然。廉价的印刷品就是这样一步步变成真实政策的土壤。它没有参与立法,没有参与军事行动,但它让那些立法和行动在公众眼中看起来不可避免。这种合法化力量也反过来改变了科迪本人。他越来越难以离开那个符号。符号给了他财富、名声和进入欧洲宫廷的机会,但也剥夺了他作为一个具体猎人的私人记忆。他分不清哪些战斗真的发生过,哪些只在纸上发生过;他记不清自己究竟有没有救过某一个金发姑娘。他的生活变成了对故事的不断回应。观众想看到什么样的野牛比尔,他就努力成为那样的野牛比尔。到了后来,即使没有演出,他也在日常生活中维持那个形象:鹿皮衣、长头发、那种随时准备上马追敌的姿态。一个人变成了自己扮演的角色,而那个角色又来自别人的笔。这是第一次重写最隐秘的代价。科迪把真实的自己抵押给了符号,换来了不朽,却失去了对真实经历的主导权。坐牛的选择则不同。他没有把余生全部交给巡演。

他回到了自己的土地,回到了一个正在被压缩的生活空间里。那个空间最后没有给他留下多少余地,但他用自己的方式拒绝了被永远固定在“高贵野蛮人”的画框里。他没有成为一毛钱小说中可以被任意处置的符号,而是以一个有血有肉、会参与政治、会反抗、会失败的领袖身份走进了历史。这种真实比狂野西部的任何一幕都更难被消费。它没有高潮,没有干净利落的胜利,没有可以被报纸简单报道的结尾。它提醒人们,那些被第一次重写排除出去的东西并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暂时不被看见,暂时不被纳入叙事的脚本。奥马哈的汽笛声过后,这种排除与纳入之间的缝隙反而变得更清楚了。竞技场里的枪声停了,观众散了,科迪的队伍重新登上火车,带着他们的马、行囊和驯养野牛,向下一站前进。火车驶出站台,夜幕压在大平原上。草原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铁轨和车轮摩擦的声音。这种安静并不等于空无。

它下面仍埋着许多没有被讲述的细碎历史:一个定居者怎样在干旱中失去土地,一个铁路工人怎样在车厢连接处被挤断手指,一个拉科塔母亲怎样在保留地里学会用政府配给的面粉烤面包。这些历史没有进入一毛钱小说的封面,也没有进入狂野西部的节目单。它们在一套更流行的神话下面,缓慢地堆积着。等到银幕在二十世纪初把第一束光打在白布上时,这些被排除的历史又会面临一次新的筛选。电影会从廉价小说和巡演那里继承那条已经被反复描绘的边境线,继承那个孤独的牛仔和那个危险的印第安人,继承那种在日落之前必须分出胜负的秩序。而它也会继承第一次重写留下的那个根本问题:当真实的西部已经不再能够为自己的形象辩护时,谁来规定西部应该以什么模样被记住?这个问题不会随着西部片的诞生而自动解决,也不会随着西部片的衰落而自动消失。它只会在每一次新的重写中被再次提出,被部分回答,又被部分留下。在这个意义上,第一次重写不是一段已经结束的前史。

它像一个已经被抄写过无数遍的底本,虽然纸张发黄、页角磨损,但上面的字迹仍能在后来的每一次复刻中隐约透出来。2010年玩家在屏幕上骑马穿过新奥斯汀时看到的旷野,2018年玩家在雪地里寻找亚瑟·摩根时听到的那阵风声,都不是直接从1865年的真实西部来的。它们是沿着铁路和电报线传来的回声,经过一毛钱小说的薄纸、经过科迪在奥马哈的竞技场、经过一代代西部片的银幕,最后才抵达手柄下的震动。每一次重写都在原声上叠加了新的噪声,但原声本身仍然能辨认,因为它来自那列穿过野牛地带的火车,来自那个在车厢里与邦特莱恩相遇的猎人,来自那个在汽笛声里被淹没的舞台。那声汽笛从来不只是宣告火车出发。它还宣告了一种新的过去已经制造完毕,一种新的边疆可以在任何地方重新开盘。